论“直接抒写”(诗学随笔系列)(古代部分)
[i=s] 本帖最后由 竭石 于 2010-7-1 13:27 编辑 [/i]直接抒写是文学自觉的反映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一)
作者:白鸦
何谓直接抒写?一言难以蔽之。
这个话题谈得不好,极容易落入空谈。大道极简,本来无需缠绕,但简到极处,不明白的人也都以为自己明白了,一如“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”的道理。其实很多人自以为明白的直接抒写,可能仅是词典上“直接”一词的词义,再加之自己的推理想象罢了。说的人闪烁其辞,听的人稀里糊涂。如果听者基于浅显的理解甚至误解去进行写作实践,以为叙事或口语便是所谓创新,实乃误人不浅。故而写随笔一组,慢慢道来。
倡导直接抒写,是“新立场”重要的诗学理念之一。在《中产阶级诗选》一书的附文中,诗人北魏将直接抒写拔高为“一种生产力”,但未能明示其实义。杨四平教授在《中产阶级立场写作》一文中称之为“直接叙写”,意思一样,他还从写作技法层面总结出直接抒写的“链接、缠绕、旋转”等三个特征,似未切中要害。最近,青年诗人黄运丰、潘建设、高标等组织了多位80后诗人,在玄鸟诗歌论坛展开“限度叙事与直接抒写”的主题讨论,这种理论探讨显然意义深远,气氛也很热烈,但也存在着一些理论上的误区或盲点。
纵观汉语诗歌史,我认为:从诗歌表现手法层面讲,直接抒写是新诗叙述策略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;从文学精神的层面讲,直接抒写是每一个时代“文学自觉”的反映,自然也是当下时代文学自觉的反映。
直接抒写理念由来已久,并非什么新鲜话题,可以追溯到《诗经》里的“思无邪”(并非孔子所说的“思无邪”)、屈原的“发奋而抒情”、唐代的“新乐府运动”、宋代提倡的“以文为诗”,明清之际的“尊唐”或“宗宋”之争、胡适提倡的“作诗如作文”。可以说,直接抒写一直以来就是汉语诗歌的写作理想。
其实在每一个变革的文学时代,都曾提出过直接抒写理念。每一次重提直接抒写,都意味着一次文学的自觉。比如从唐宋到明清,文学史上的复古思潮此伏彼起,每一次复古思潮的内容,概括起来基本上就是三种自觉,一是意识形态层面的自觉(比如复兴儒学);二是文学功能层面的自觉(比如提倡美刺);三是写作技法层面的自觉,比如魏晋诗论讲“情志结合”,唐宋诗论讲“以文为诗”等,此即是关于直接抒写的自觉。
必须注意的是,我们一定要动态地理解直接抒写。主要表现在以下两方面:
首先,直接抒写并非仅仅是就写作技法层面而言的,很多时候,它也包括了意识形态层面与文学功能层面的内容。比如我们今天提倡的直接抒写理念,要求“让生活在没有受到事件化、观念化、史话干扰的状态下直接进入诗歌”,这显然是反“观念”的,属于意识形态层面。再如我们提倡的“当下性原则”,显然与传统诗论中的“美刺”一脉相承,属于文学功能层面。
其二,不同时代所提出的直接抒写理念,内容并不相同。因为在每一个时代,诗歌的发展总不可避免受到当时歪风邪气的遮蔽,重提直接抒写,是针对前一个时代以及当时的文坛弊病,是对当时固有的陈腐诗观的反动,或是对当时不良诗风的纠正,因此重提直接抒写往往是迫不得已的事。我们今天重提直接抒写,也是这个原因。
正是因为每个时代的文学弊病不同,提出的直接抒写理念自然也不同。比如在屈原那个时代,直接抒写的核心理念就是“抒情”,因为当时的诗坛弊病在于言志不言情,“情”与“志”分离;比如在唐代,白居易领导新乐府运动时,提倡“诗为事而作”的直接抒写理念,因为当时的诗坛弊病在于“嘲风雪、弄花草”。所以说,汉语诗歌史上的直接抒写理念始终是动态的、相对的、具有纠风意义的。
2009-10-27芜湖
什么是新立场的直接抒写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二)
作者:白鸦
直接抒写,作为一种写作理想贯穿了整个汉语诗歌史,但动态地去看,它并非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内容模式。那么,新立场今天所倡导的直接抒写诗学理念,其内容与以往有何不同,应该怎么概括呢?
早在2005年底,“可能阵线”诗学理论就明确提出了诗歌写作的三要素——叙述、生活、诗意。此即是倡导“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并产生诗意”的直接抒写,但这个三要素只揭示了直接抒写理念的一个方面。2008年底,我在《走下观念祭坛,回归诗学本位》一文中,将其作为“发展叙述策略”的一个子内容略作论述,亦未充分展开。2009年初,梁小斌先生在《亲情大同:走出新诗的“死穴”——谈白鸦的诗歌新立场》一文中,倡导诗歌应该抒写“中国平常人无史可录的、只有家谱记下一笔的生命真相”,并指出这种生命真相不应该被“当代国家意识形态指导下的形形色色的‘史话’所干扰”。梁小斌先生的这段话,正是对新立场直接抒写理念的深刻阐发。
具体来说,新立场所倡导的直接抒写诗学理念,可以大致归纳为七条提纲:一、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;二、建立充满可能性的叙述;三、产生阅读的互动性;四、坚持当下性原则;五、产生诗意;六、不拒绝隐喻;七、不是狭义的口语写作。如是七条提纲先概述如下,待后文慢慢论及:
一、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。就是说,让百姓的常态生活在没有受到事件化、观念化、史话干扰的状态下直接进入诗歌。剥去生活的观念外套,还生活的本来面目,常态的生活即是最真实的现场。
二、建立充满可能性的叙述。直接抒写不是历时性的、单线条的叙事,恰恰相反,它表现为共时性的、复式的叙述。叙事与叙述在诗歌文本中的根本区别,即是目的性与可能性的区别。只有超越了叙事的目的性,建立了叙述的可能性,才能写出“历史的当下性”与“当下的历史性”。直接抒写,即是真正意义上贯通了当下、历史、未来的抒写,是充满可能性的抒写。
三、产生阅读的互动性。必须让读者能够从诗歌文本中找到多重的入口与出口,激起读者“猛然想起”他的那些遮蔽之物,就像写信一样,在诗歌中建立对话式的阅读互动。
四、坚持当下性原则。当下是何物?并非仅指现在,而是指“过去、现在、未来”的统一,即所谓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”,未来的意义也不高于当下。所以,从直接抒写的角度理解“当下性”,其实就意味着诗歌写作对时空的打破。换句话说,坚持当下性原则,即是直接抒写的时空观。当下性原则,体现在古人的诗论中就是“美刺”,体现在新立场的诗论中就是“收拾大众心灵残局”。
五、产生诗意。不仅是产生一般美学意义上的诗意(和谐-优美),也不仅是产生所谓高级意义上的诗意(冲突-崇高),而是产生真正属于汉语审美范畴的诗意(气象-情怀),这才是我们的汉语传统。只要你是个用汉语写诗的诗人,无视这个传统,你最终只能获得虚假的成就。
六、直接抒写不拒绝隐喻。事实上也拒绝不了,因此新立场反对“拒绝隐喻”之说,并认为这是极其幼稚的论调。我们坚信,即使是纯粹的口语实验诗歌,也可以抵达任何隐喻。没有隐喻的艺术不叫艺术,抵达不了隐喻的口语诗歌只是口水诗歌,只能说明你没写好。这一点,很多优秀诗人已经通过大量的诗歌文本予以证实。
七、直接抒写不是狭义的口语写作。新立场认为,口语写作与直接抒写没有必然的亲密关系,而所谓的“后口语”则是个空洞的概念。直接抒写当然更不是意象写作,意象写作与直接抒写也没有必然的敌对关系。直接抒写不排斥口语也不排斥意象,不依赖口语也不依赖意象。一个诗人,如果实现了汉语气场的突破,口语、意象等诸多手段对他而言本无分别,皆可随心所欲。
2009-10-28芜湖
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与两条论纲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三)
作者:白鸦
汉语诗歌的源头,一眼望过去,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什么?概而论之,无非是三种文本、两条论纲、六字口诀。三种文本是“诗经、楚辞、乐府”;两条论纲是“思无邪、诗言志”;六字口诀是“赋、比、兴、风、雅、颂”。汉语诗歌史上最早关于直接抒写的自觉,即藏在这些源头之中。第一次自觉与《诗经》有关,与“思无邪”有关。第二次自觉与《楚辞》有关,与“诗言志”有关。
一、《诗经》的直接抒写:还“思无邪”的本意
中国诗人,大概没有不知道“思无邪”与“诗言志”的。
所谓“思无邪”,本来只是《诗经》里的一句诗,出自《鲁颂•駉》的最后一句,原文是“思无邪,思马斯徂”。这句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,只是诗人直抒胸臆,形容原野上的牧马自由奔跑、畅通无阻的样子。“邪”在这里不是指邪恶,“思”在这里也只是个发语词,没有实义。
这句诗,既展现了原野上的一副自由画卷,又抒发了诗人的自由心情。如果把这句诗提取出来,用以象征《诗经》的某种风格,或用以概述诗歌的某种特点,那即是自由、抒情、直接,即是汉语诗歌史上最早关于直接抒写的自觉。
问题是,孔子也说过“思无邪”。他说的“思无邪”是对《诗经》的一句评语,算是孔子的诗论吧,但意思却与《诗经》里的原意完全不同。孔子强调的是诗歌的教化作用,“思”的意思变成了“思想”,“邪”的意思变成了“邪恶”。在孔子的教育观念支配下,诗歌的意义主要在于教育他人,促进社会和谐,即所谓“教诗明志”、“温柔敦厚”,至于诗人的主体性问题,他似乎没有太当一回事。
当然,孔子在《论语》中也有提及“情”的内容,看起来与直抒胸臆、宣扬主体性的直接抒写沾了一点边,但作为教育大师,孔子论《诗经》主要是取诗的教化作用,他至少是无意中遮蔽了诗人的创作主体性,从而阻碍了诗本身的发展。汉语诗歌史上最早关于直接抒写的自觉,是被孔子害了。
也就是说,《诗经》本来就是自觉的直接抒写,侧重点表现为“自由”,但经孔子用“思无邪”那么一评价,反而坏了事,因为他把《诗经》中“思无邪”的本来面目改变了,把事情搞复杂了。孔子说:“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思无邪”。结果,《诗经》的直接抒写就真的被他一言给“蔽”了。
后来的司马迁,也说过“国风好色而不淫,小雅怨诽而不乱”之类的话,出发点也不是《诗经》中“思无邪”的本来面目,而是受孔子误导,做了一番并无新意的发挥罢了。
二、《楚辞》的直接抒写:对“诗言志”的反动
孔子既然篡改《诗经》“思无邪”的本意,宣扬诗歌的教化作用,接下来,他当然就要强调“诗言志”了。不过最早提及“诗言志”的并非孔子,而是《尚书》。后来的种种“诗言志”之说,也非孔子一家之言,而是见诸多种典籍。
诗歌到底要言什么“志”呢?诗歌史上关于“诗言志”的争论甚多,但总体上看,无非是两大类:一类是重理,强调诗歌言他人之志;一类是重情,强调诗歌言自我之志。孔子的意思,当然是属于前者,这是有悖于直接抒写理念的,所以他必然会遭到反对。
最著名的、最有成就的反对者就是屈原了。屈原在《惜颂》里说,他要“发奋而抒情”,屈原强调的“抒情”,显然是对孔子关于诗歌“温柔敦厚”之功能论调的反动,屈原没留下什么长篇大论,只有诗歌文本,他的文本可以看做是诗歌史上关于直接抒写的第二次自觉。换句话说,《楚辞》也是自觉的直接抒写,侧重点表现为“抒情”与“主体性”。
当然,孔子也说过“发愤忘食”之类的话,但与诗歌没多大关系,孔子说的“发愤”也就是勤奋的意思而已。孔子甚至就没有说过一句跟诗本身有关的话。
屈原之后,古人对“诗言志”的理解发生根本转变,诗人不再买孔子的帐,诗论家的主要论调也都转向了抒发诗人的思想情感、呈现诗人的内心世界。如《毛诗序》说:“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,情动于中而形于言”,曹丕在《典论•论文》中说“文以气为主”,陆机在《文赋》中说“诗缘情而绮靡,赋体物而浏亮”,后来的刘勰、钟嵘等理论家进一步发挥,使得“抒情”这一直接抒写理念逐步成熟。乃至后来的文学史上,人们把魏晋南北朝看做文学的自觉时期,究竟自觉的是什么东西呢?即是诗人的主体性,即是直接抒写。
2009-10-29芜湖
乐府是未曾中断的直接抒写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四)
作者:白鸦
乐府诗的历史,完全是直接抒写的历史。乐府诗,虽以采制的民间歌谣为主,但毕竟出自官方机构,除了注重诗歌的艺术性,更有考察民隐、宫廷娱乐等作用,所以乐府范围极广,不仅指民间歌谣,还包括文人粉饰太平之诗,官方祭祀宴舞之辞,甚至军歌。大凡配乐演唱之诗,皆可称之乐府。及至唐宋,乐府概念之外延进一步扩大,唐之乐府包括美刺之诗,宋之乐府包括词与曲。
早在《诗经》之前,即有采制乐府。乐府作为诗体,形成于魏晋六朝。乐府的文本,早期有《陌上桑》、《木兰诗》、《孔雀东南飞》等经典,中晚唐出现了多种体现“新乐府”精神的诗人诗集,宋代有郭茂倩汇编的《乐府诗集》,如果把明清各类民歌总集诸如冯梦龙汇编的《挂枝儿》、《山歌》等都算上,乐府的文本可谓蔚为大观,从头至尾未曾中断。
关于汉乐府的理论问题,刘勰的《文心雕龙》、昭明的《文选》、徐陵的《玉台新咏》均有论及,主要强调“感于哀乐,缘事而发”。从文本上看,汉乐府做到了“浪漫抒情”与“关注现实”两不误,突出了诗人的个性自由,既表现出了《诗经》的自由,又表现出了《楚辞》的主体性抒情,属于典型的直接抒写。
从语言上看,汉乐府无论慷慨还是婉约,皆注重口语,天然去雕饰,质朴真情,素淡有力。五言与杂言打破了之前的四言与骚体,单一的押韵也被打破,而且在那么早的时候,乐府诗中就已经出现了对话与独白的叙事。后继的大家如曹操五言、李白杂言等,皆源于乐府。长篇叙事诗、曲子词更是源于乐府。甚至唐传奇、宋话本等等,皆受过乐府之喂养。所以,汉乐府之影响深远已无须赘述,它影响后世文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?从骨子里看,最关键的影响就是直接抒写。
唐代韩柳集团掀起古文运动,一直波及到宋代,影响到明清的“尊唐”或“宗宋”之争。这其中,诗歌运动即是由乐府来唱主角的,谓之“新乐府运动”。先有杜甫、韦应物等发其先声,再有白居易、元稹等掀起高潮,后有皮日休、杜荀鹤等继承延续。从白居易50首《新乐府》以及杜甫、元结、顾况、元稹、张籍、王建等人的传世作品中不难看出,新乐府诗人们所追求的目标,除了“美刺”之类,就是直接、真实地再现生活,也就是直接抒写。
“新乐府运动”的诗学理论非常重要,可以看做汉诗史上关于直接抒写理念的第一次系统阐释。核心理论家就是白居易、元稹。诸如“美刺比兴”、“因事立题”、“诗歌合为事而作”、“非求宫律高,不务文字奇”等等,皆反映出诗人关注当下现实的诗学理念,与新立场提倡的坚持当下性原则、收拾大众心灵残局意思相近。特别是白居易在《新乐府序》中总结的十六字口诀,可以看做唐诗理论中关于直接抒写的理论纲要:“辞质而径”,“言直而切”,“事核而实”“体顺而肆”。
后来的乐府精神,延续于宋词元曲、明清民歌等诗歌文本中。乐府精神在理论上的延续,体现于明清之际“尊唐”或“宗宋”之争中。甚至可以说,汉诗史上的历次诗学争论都与复古有关,只是程度大小不同而已,历次复古又都与纠风有关,历次纠风都与直接抒写有关。
所以说,乐府是未曾中断的直接抒写,乐府对汉语诗歌的深度影响,主要就是直接抒写的影响。我们看唐宋古文运动,先撇开复兴儒学等意识形态层面的意义不谈,其中的诗歌复古,究竟复的是什么古呢?复的就是乐府的古!复的就是直接抒写的古!诗人们为什么要复古呢?因为诗坛积弊久矣,需要纠风,直接抒写就是用来纠风的。
2009-10-30芜湖
别以为“赋”就是直接抒写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五)
作者:白鸦
读《诗经》,从内容上读出了“风雅颂”,从手法上读出了“赋比兴”,这是汉诗源头里的六字口诀。就内容而言,“风”是直接抒写的典范,“雅”与“颂”当然也是直接抒写,只是典型性不及“风”。就手法而言,一般认为“赋”是平铺直叙开门见山,“比”即比喻,“兴”是托物起兴,先言他物,然后引出诗人所要表达的东西。这些诗学理念早在汉代即已成熟,今天说来已是常识。
正是基于这种常识,我们往往误认为“赋”就是直接抒写。其实不然,只有“赋比兴”融为一体时,才称得上是直接抒写。因为单一的“赋”所表现出来的东西,只能属于目的性叙事,达不到可能性叙述的高度。我们基于直接抒写的诗学理念去看“赋”与“兴”的区别,即在此。
大量古代诗论都明确定义,“赋”的本意就是平铺直叙。郑玄定义为“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”,钟嵘定义为“直书其事,寓言写物”,朱熹定义为“敷陈其事,而直言之”。从平铺直叙这个“赋”的本意出发,可以看出,它实质上只表现了目的性叙事,而非可能性叙述。而新立场的直接抒写诗学理念认为,必须超越叙事的目的性,建立叙述的可能性,才是直接抒写。所以说,“赋”不是直接抒写。
认为“赋”不是直接抒写,还因为汉赋几乎把“赋”的形象破坏完了。汉赋表面上铺张华丽,能用得上的比喻辞藻全都喷涌而出,非常唬人。实质上,正如挚虞所批评的那样,汉赋“不以情义为主”而“以事形为本”,缺乏了“情义”。应该说,挚虞发现了问题的真正所在——缺乏了“情义”,其实就是缺乏了“兴”,缺乏了“赋比兴”的融合,也就是缺乏了可能性的叙述。所以刘勰也抨击汉赋说:“日用乎比,月忘乎兴,习小而弃大”。
从汉赋的诸多弊病中,诗论家们意识到“赋”的不足,其实就是意识到了目的性叙事的不足。再观察汉乐府、南北朝民歌、唐代叙事诗的创作成就,诗论家们意识到“赋比兴”融合的重要性,其实就是意识到了可能性叙述的重要性。所以,古代诗论家讨论“赋”,历经了一个从“赋”到“赋比兴融合”的认识过程,此即是从“目的性叙事”到“可能性叙述”的认识过程,即是对直接抒写的认识过程。
文本实践在先,理论总结在后。文学史上第一波关于“赋”的理论总结,主要基于汉乐府、南北朝民歌等文本实践,集中体现在魏晋六朝时期的诗论中。第一波总结,要数钟嵘的论述最系统,他明确指出“赋比兴”各有所长,不能割裂。钟嵘说:“若专用比兴,患在意深,意深则词踬。若但用赋体,患在意浮,意浮则文散,嬉成流移,文无止泊,有芜漫之累矣”。
第二波关于“赋”的理论总结,主要基于唐代叙事诗等文本实验,集中体现在唐宋时期的诗论中。如杜甫的《北征》、《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》、“三吏三别”,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、《琵琶行》、《卖炭翁》等作品,毫无疑问都具有“赋”的特点,但“赋”的特点在他们的文本中已经发生根本变化,诗人们已经做到了“去华艳,抒情义”,与汉赋的味道迥异。为什么能做到呢?因为在这些作品中,“赋”与“兴”是融为一体的,从而使诗歌文本由“目的性叙事”走向了“可能性叙述”,走向了直接抒写。
第二波总结,要数宋代诗论家李仲蒙的论述最精准。他重新给“赋”下了一个定义:“叙物以言情谓之赋”。说得真好!“叙物”即是“铺陈其事”,这是“赋”的本意,但须结合“言情”才能有效,也就是说,“赋比兴”应该融为一体,方能谈得上直接抒写。
由此可见,古人对“赋”的理解,有时候流于目的性叙事的狭隘,不过最终还是突破了狭隘,走向了融合。可是今天的诗坛弊病,何止是叙事的狭隘问题?当我说“别以为赋就是直接抒写”,我真是说的太客气了,面对当今诗坛数不清的流弊,我大约要这样无休止地说下去:别把分行当写诗,别把口水当口语,别把冲动当抒情,别把叙事当叙述,别把对抗当民间,别把……,别把……,别把……
2009-10-31芜湖
“兴”的演变与直接抒写的兴衰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六)
作者:白鸦
上一篇随笔说了,平铺直叙的“赋”不是直接抒写。“赋”只有与“兴”融合,才能突破目的性叙事,建立可能性叙述,靠近直接抒写。说到“兴”,问题比较复杂,因为古人对“兴”的理解存在分歧。不过,尽管理解五花八门,亦有规律可循,因为“兴”有一个最基本的定义——“托物起兴”。只要基于这个最基本的定义,“兴”的核心问题就不难把握了,其实就是两句话:“托物”究竟托什么?“起兴”究竟起什么?
在对这个核心问题的思考过程中,古人对“兴”的理解不断进步,不断演变。汉代诗论说“兴”,强调托物起兴,重点基于政治视角发挥诗歌美刺作用;魏晋六朝诗论说“兴”,在追求美刺的基础上强调“起情”,进步大矣;唐代诗论说“兴”,继续强调美刺,但已由政治视角转变为文学视角,这种转变是根本性的;宋代诗论说“兴”,范围更宽,强调外部环境、客观事物对诗人内心的作用以及“情义”;明清诗论说“兴”的境界更高,基于民间视角,追求自然而然,返璞归真。由此可以说,古人对“兴”的理解,是一步步靠近直接抒写理念的。“兴”的理念之演变,深度影响着直接抒写理念的兴衰。
凭什么这么说呢?我们不妨对“兴”的理念之演变略作梳理:汉代说“兴”,强调托物起兴与美刺,要数郑众讲得最清楚,他说:“兴者,托事于物”;又说:“兴,见今之美,嫌于媚谀,取善事以喻劝之”,他的理解主要基于政治视角。其实后来的大儒朱熹将“兴”解释为“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”,虽然影响甚大,被今人拿来当作权威定义,好像中学生语文考试就以此为标准答案,其实朱熹的论调也是基于政治视角的,同样缺乏了情义,有什么好追捧的?
魏晋六朝强调美刺,但“兴”的重点已由“托物”转向“起情”。刘勰说:“兴者,起也。……起情者依微以拟议。起情故兴体以立”。挚虞也说:“兴者,有感之辞也”。这一时期关于“兴”的种种论调,以钟嵘之说最为后人津津乐道:“文已尽而意有余,兴也”。
唐宋至明清的各类诗论,已经很少说“赋”了,主要说“兴”,为什么呢?这其实意味着理论家们已经明白了“赋”不是理想之物,不是直接抒写。唐代说“兴”的核心话题当然还是托物与美刺,但视角与以前迥异,陈子昂、柳宗元、白居易、元稹等都的美刺之说,已落在文学视角,而非政治视角,这是一个重大进步。可以说,美刺理论所体现的,正是直接抒写的当下性原则,从汉到唐,对美刺的认识由政治视角演变为文学视角,此即是剥去观念外衣,还生活以常态,让生活直接进入诗歌。
值得一提的是,唐宋至明清的诗论,多将“比兴”混在一块儿论述。那么,“兴”与“比”的区别又何在呢?关于这种区别,论者甚多,但要数清代沈祥龙的“比兴互陈”之说表述的最干脆,也最清晰:“兴”就是“借景以引其情”,“比”就是“借物以寓其意”。所以归结起来,“兴”与“比”的主要区别,其实就在于一个主体性的“情”字。
上一篇随笔,提到宋代诗论家李仲蒙,此人的确是个实力派,他不仅重新精准定义了“赋”,也重新精准定义了“兴”,他说:“触物以起情谓之兴,物动情者也”。李仲蒙不仅揭示了诗人接触客观外物而引起主观感情冲动的事实,还特别突出了“起情”。宋代大诗人梅尧臣亦有类似观点。我在前文中已经论述过,“起情”之说可以追溯到屈原,是早期直接抒写理念自觉的核心内容之一。
及至明代,“前七子”老大李梦阳主张官方学习民间,这真是个了不起的意见!用今天的话说,他认为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多是“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”,所以他强调“比兴”源于真情,而真情即在民间。李梦阳说:“夫途巷蠢蠢之夫,固无文也。乃其讴也,□也,呻也,吟也,行□而坐歌,食咄而寤嗟,此唱而彼和,无不有比焉、兴焉,无非其情焉,斯足以观义矣”。如果把李梦阳的意思发挥一下,无非就是回到真实的生活现场,无非就是新立场所说的“剥去观念外衣,表现老百姓无史可录的常态生活”。李梦阳的写作理想,就是直接抒写。
清代周济也是个头脑清醒的理论家,他论词,提出“非寄托不入,专寄托不出”的观点,强调“托物”与“起兴”两者皆不执著,皆不偏废,这就很合理了;王夫之也说:“兴在有意无意之间,比亦不容雕刻”,此话非同小可,因为他已经触及到诗歌创作的随心所欲、撒豆成诗的境界,层次更高。
若把周济、王夫之等论家的意思用现代人的话表述出来,不就是新立场的直接抒写理念吗?且看,新立场是这样表述直接抒写理念的:“直接抒写不排斥口语也不排斥意象,不依赖口语也不依赖意象。一个诗人,如果实现了汉语气场的突破,口语、意象等诸多手段对他而言本无分别,皆可随心所欲”。由此可见,古人对“兴”的理解,是不断修正不断进步的,其实质就是一步步靠近理想的写作目标——直接抒写。
2009-11-02芜湖
古文运动也是直接抒写运动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七)
作者:白鸦
总的来说,汉语诗歌史就是一部不断在复古中自觉的历史。
该怎么去看汉语诗歌史?自然有多种看法,多换几种角度,才能越看越清楚。把汉语诗歌史说成一部不断复古的历史,并非说它仅仅是复古的,而是换一个视角而已。说它是复古的,也非厚古非今,复古皆是手段,均有变革之目的。
说到文学史上的复古话题,谁都知道唐宋古文运动,历时漫长,成果卓著。唐宋古文运动之兴起,有多重原因,撇开复兴儒学等意识形态方面的意义不谈,仅从写作的意义上看,其实就是一场直接抒写运动。直接抒写是用来纠风的,唐宋古文运动最早是为了纠南北朝以来的骈文之风。
唐以前,古文运动的痕迹就很明显了,隋代以前就有人提倡商周古文,改革时下文体文风,但未形成多大影响。隋朝时,有大臣上书隋文帝,强调改革文体的重要性,导致文学变革之事闹到皇帝都出来干预。隋文帝真的就下过一份诏书,全国上下禁止“文表华艳”,可见当时文坛风气已经恶劣到何等程度。尽管有皇帝出面干预,到了唐初,骈文仍是文坛主流,可见纠风的难度有多大。隋文帝就凭这一纸诏书,我们就可算他是个文学理论家,此人竟然从“政治高度”支持直接抒写。所以说,唐太宗虽然伟大,但在文学纠风方面远不及隋文帝,因为唐太宗也好写诗作文,而且文风浮华。
文学复古,主角当然不一定是诗歌。韩柳集团针对文坛时弊打出复古旗号,显然使用了直接抒写的武器,但运动的重头戏并非诗歌,而是文章。若撇开文章仅从诗歌层面看,这场运动的诗歌主角就是元白集团了,即白居易、元稹等人领导的新乐府运动。新乐府运动是诗歌史上一件非常鲜明的事件,其实整个汉语诗歌史都是在复古的,只是后来的若干诗歌复古事件没有新乐府运动闹得那么大,但作用一点也不小,只不过不是轰轰烈烈,而是是潜移默化。
古文运动最初的理论主张,是围绕“宗经明道”展开的,真正的理论体系形成于韩愈与柳宗元。韩柳集团的文学复古主张有哪些呢?随便挑出几例,皆与直接抒写理念有关。比如主张“养气”,直接抒写为何要“养气”呢?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要解决诗意问题,解决“气象-情怀”问题。
再如著名的“以文为诗”之论,从诗歌范围看,韩愈等人提出“以文为诗”的实质,显然就是提倡直接抒写,但重点并非落在语言上,并非一定是要倡导什么口语写作,更不是倡导诗歌散文化,而是强调“养气”。“以文为诗”的主旨,应该是“以文之气为诗”,是指把古文的气韵与气象融入诗歌写作之中,也就是“养气”。
“以文为诗”这一直接抒写理念,真正在创作实践上成熟起来,还是在宋代。比如宋代词论,多数围绕苏轼与辛弃疾的文本,延伸出“以诗为词”或“以文为词”的讨论。宋代诗论延伸这一理念也比比皆是,诸如张戒所说“其情真,其味长,其气胜”之类,又如陆游所说“工夫在诗外”、“大巧谢雕琢”之类。
“以文为诗”一直影响到新诗运动。其实只有到了胡适倡导的“作诗如作文”,这一理念的重点才不是指“养气”,而是落在了语言上,即倡导白话文,因为胡适领导新诗运动的关键点,是以白话文代替文言文。而此前所有的“以文为诗”理念,重点都不是指口语。但无论重点落在养气还是落在语言,都提倡直接抒写。
韩柳集团的文学复古主张,还明确反对语言浮华内容空洞的作品。柳宗元说:“是犹用文锦覆陷□也。不明而出之,则颠者众矣”。此话完全契合直接抒写理念,这句话,如果用来批评当代诗坛的某些现象,就好像批评那些语言花哨、空洞唬人的神性写作长诗。
由此不难理解,浩浩荡荡的唐宋古文运动,也是一场直接抒写运动。甚至可以说,汉语诗歌史上的种种运动,凡是得到后世文学史肯定的诗学理念或主张,没有任何一种是违背直接抒写理念的。诗歌史上的任何一次反动,都或明或暗地有一种直接的艺术力量。
2009-11-07芜湖
唐代诗论与直接抒写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八)
作者:白鸦
唐诗大兴,诗论专著不少,但更多有见地的精品诗论,藏在诗人的书信、随笔、序言或诗歌文本中。最精彩的一封书信,恐怕要数白居易的《与元九书》了,最精彩的一篇序言大约是《新乐府序》,也是白居易的。唐人诗论甚至藏在墓志铭里面,元稹评价杜甫的话“上薄风骚,下该沈宋,古傍苏李,气夺曹刘”,就是在墓志铭里找到的。
一
唐代有影响的大诗人,绝大多数提倡复古,具有直接抒写的理念倾向。
初唐诗人陈子昂强调风雅,大倡“风骨”与“兴寄”之说;王勃主张务实,反对以上官仪为代表的那一伙诗人。这说明他们有直接抒写的理念倾向。有点可惜的是,初唐诗歌文本总的来说没能跟上这种理念倾向,雷声大雨点小,所以后来杜甫诗云“杨王卢骆当时体,轻薄为文哂未休”,似有为他们辩护的意思。
盛唐诗人除了讲风骨与美刺,更注重立意、气象与情怀,此即是关于诗的品质与诗意的探讨,主要见于李白、杜甫等大家的诗歌与言论,以及王昌龄的专著《诗格》中。中唐诗人更了不得,除了将上述论题进一步深入,美刺理念更趋成熟,此即是强调诗歌的社会功能,美刺之说,不应完全理解为意识形态层面的儒家诗教,它实质上是提倡诗歌写作的当下性,即收拾大众心灵残局。中唐不仅有诗歌写作技巧的理论专著《诗式》,更有元稹、白居易两位影响深远的大家,如果把他们的零星诗论梳理总括起来看,即是对直接抒写理念的第一次系统论述。晚唐的诗论专著《二十四诗品》,体现了高度的诗歌整体观,但由于美刺理念的衰微、意象与艳体的流行,晚唐多数诗人的创作实践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直接抒写理念。
由此不难看出,唐人论诗喜欢讲美刺与气象,还特别喜欢讲诗的“骨头”。王勃、陈子昂都大肆讲过风骨问题,李白更有诗云“蓬莱文章建安骨”,后来的殷璠选编唐诗,重要的标准之一即是“言气骨则建安为传”。诗的骨头是何物呢?即所谓汉魏风骨也。唐人仰慕汉魏风骨,即是追求直接抒写的理想,其实体验到了诗的“骨头”,也就是体验到了直接抒写。
总之,唐人眼中的诗学标准是多元化的,主流是符合直接抒写理念的。
二
不妨选几个唐代大诗人的诗论,看看他们都说了些什么。
唐代有不少诗格类诗论,探讨律诗相关问题,我们且不管它。但不难看出,绝大多数研究律诗的诗人,也是倾向于直接抒写理念的。有一个最生动的例子,就是律诗宗师宋之问和他外甥刘希夷的故事,相传刘希夷写了一首《代悲白头翁》,宋之问看后爱不释手,为了将此诗据为己有,竟然杀掉了刘希夷。此事真假难辨,且不论它,但在《全唐诗》中,宋之问的《有所思》和刘希夷的《代悲白头翁》的确一样,只有三个字不同,宋诗是“幽闺女儿惜颜色”,刘诗是“洛阳女儿好颜色”。这至少说明,刘希夷的《代悲白头翁》在当时很多大诗人眼里,是诗中极品。
这首诗究竟有什么了不得,闹得大诗人们互相抢了起来,还要杀人灭口呢?说白了,无非是模仿了东汉宋子侯的乐府歌辞《董娇娆》而已,至少也是深受《董娇娆》的影响,只不过宋子侯的诗是五言,刘希夷的诗是七言。也就是说,当时大诗人们一致推崇的这篇诗中极品,就是一篇与汉乐府气息相通的作品,也就是一篇符合直接抒写理念的作品。
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,李白曾经如是赞美一个朋友的诗,他显然是追求直接抒写的。李白很牛,他认为从《诗经》以后,所有文学都失去了“正声”,此话在一些教授听来,可能有点狂妄,但反映出了这个大才子急于纠正诗坛弊病的心情。李白打算怎么纠风呢?也是复古,也是提倡直接抒写,“正声”就是他心目中的直接抒写。
谁都知道,李白曾感叹“大雅久不作”,这句话出自他的组诗《古风》,从组诗的题目就能看出他的诗歌理念。李白的确很牛,在《古风》中他还这样讽刺那些矫揉造作之辈:“丑女来效颦,还家惊四邻。寿陵本失步,笑煞邯郸人”。此话说得也太狠了,但用在今天诗坛无数自以为是的小诗人身上,实在是太恰当不过了!
与李白不同的是,杜甫论诗的着眼点不在于大雅正声,除了讲究“法度”,杜甫更注重比兴美刺,但基于直接抒写的理念去看,李杜论诗并无本质区别,他俩分别强调了直接抒写理念的某个方面而已。此外,杜甫论诗还有点和事佬的风格,比如前面提到的“杨王卢骆当时体”,又如“转益多师是汝师”,再如“后贤兼旧制,历代各清规”,这些话一直为后人津津乐道,其实都是正确的空话,谁不知道应该转益多师?谁不知道诗人留在文学史上自有他留下来的理由?
元稹、白居易领导新乐府运动,非常推崇陈子昂与杜甫,这反映了直接抒写理念的一脉相承。白居易的理论,以前的随笔已经讲过,强调美刺,为时为事,还有“辞质而径”、“言直而切”、“事核而实”、“体顺而肆”等论述,几乎就是唐代诗论中关于直接抒写的理论纲要。白居易还详细分析了自《诗经》以来直接抒写是如何不断被淹没的,比如在《与元九书》中,他说到“六义”的丧失过程,其实就是感叹直接抒写的兴衰。
三
也可以从诗歌流派的角度,看看唐诗与直接抒写的关系。
读唐诗,大家可能都喜欢山水田园诗,如王维之诗空而灵,孟浩然之诗远而淡,他们都是首先师法陶渊明,其次师法二谢。陶渊明的直接抒写实践是很典型的,比二谢要典型得多。很多诗论家以为王维高于孟浩然,我看未必,孟浩然似乎更得陶渊明直接抒写之精髓,由于王维是所谓的诗佛,读者便以为其诗歌意境如何如何了得,其实在读懂了一些佛经的人眼里,这个“诗佛”之誉实在与佛境没多大关系。
不管王维与孟浩然的诗歌格调、意趣如何不同,也不管他们的创作成就谁高谁下,总的来说,山水田园诗大多数是“即景会心”之作,主流就是遵循直接抒写法则的。
再如边塞诗。唐代写边塞诗的诗人太多了,何止高适、岑参、王昌龄等。一般认为,烽烟、兵马、铁器、大漠之类,是边塞诗中的常见意象,这话没错,但这与今天所谓的意象派诗歌没什么关系,与其说是意象,不如说是情境或对象。我们常说边塞诗的意象壮美、气势昂扬,其实也是从直接抒写的理念出发而论的。
不难看出,唐代边塞诗中有很多思乡主题、别离主题,这些主题皆融入了直接抒写理念。特别是边塞诗的体裁,歌行体占了大多数,此即说明边塞诗的主流也是直接抒写的。
四
再看看三种有代表性的唐代诗论专著。
著名诗论《二十四诗品》与《诗式》,其核心理念也是完全契合直接抒写理念的。司空图的《二十四诗品》基于多元化视角,将诗歌分为“雄浑、冲淡、高古”等等二十四品,分别予以发挥;皎然的《诗式》同样基于多元化视角,将诗歌分为“高、逸、忠、怨”等十九式,招招予以拆解。其实“二十四诗品”与“十九诗式”,在理念上是完全相通的,前者侧重于情怀,后者侧重于气象,就像两套武功秘籍,完全符合直接抒写理念关于诗歌品质与诗意的论述,即产生真正属于汉语传统的诗意:气象-情怀。
王昌龄在诗论专著《诗格》中,也提到过一个类似的概念:诗歌的“十七势”。他主要是从诗歌写作技巧层面来讲的,听起来就像写诗的入门指南。但要注意的是,他还提出了诗歌的“三境”与“三格”之说。所谓三境,是指物境、情境、意境,强调诗歌的表现对象;所谓三格,是指获得诗境的方法,即生思、感思、取思。
王昌龄提供的这个方法,说白了就是直接抒写的方法。感思就是“感而生思”,是从时间上来讲的;取思就是“神会与物,因心而得”,是从空间上来讲的;生思则是从诗人自己的内心出发来讲的,究竟怎么生思呢?王昌龄说的很明白,“心偶照境,率然而生”,这不就是直接抒写理念么?
五
最后,不得不提一下“小李杜”。
杜牧论诗,主张“以意为主,以气为辅,以辞采章句为兵卫”。我们一般用现代诗论的眼光,以为李商隐的诗歌是意象的,但要注意的是,杜牧说的“以意为主”,并非指现代意象派的意象,也不是说用典,与李商隐的诗歌理念是两回事,因此杜牧的诗学主张与直接抒写理念并不矛盾。杜牧还自诩“不今不古”,追求“高绝”,他的诗论虽然不怎么系统,但这个“不今不古”的态度却很关键,啥叫高绝呢?气象情怀也!
唐代名声最大的十几个诗人中,李商隐的写作是距离直接抒写理念较远的一个,现在的人一般把他理解为意象派。李商隐的诗重在意韵,有点“艺术高于生活”的味道,缺乏了当下性,并有典故太多的毛病,这在古代诗论中叫“用事”问题,刘勰《文心雕龙》里的“事类”部分即是讨论这个问题。
李商隐的很多诗,弄的读者一头雾水,但又觉得它很具吸引力,这是什么原因呢?皎然曾在《诗式》中谈到“诗有五格”,他评价诗歌高下的标准,是“用事”与“情格”两个方面。如果从皎然的理论出发,可以说,李商隐的诗歌之所以既晦涩又吸引人,就是因为他用事失败、情格成功,堪称代表的是他的无题诗与爱情诗,“用事”弄得你一头雾水,“情格”弄得你心生喜爱。
此外,李商隐之所以近年来火了起来,还与七八十年代朦胧诗的兴起与风靡有关,他是依赖国人特定时期的诗歌审美观而火起来的,这里就不展开论述了。我想说,诗歌史上成就远不及名声的中国诗人,如果一定要列举几个,古有李商隐,今有海子!
唐代诗论一直讲求风骨,提倡美刺。但到了晚唐,有些诗人开始偏离这个轨道,比较著名的就是李商隐、温庭筠等人,也包括杜牧。这就意味着李商隐的诗歌存在着脱离当下性的问题,当然,这一时期最严重的偏离并非李商隐这个个案,而是以诗集《香奁集》、《才调集》为代表的复古之风,这种复古之风与我们讲的文学复古不同,它复的不是风骨与直接抒写,而是六朝宫体之类,属于倒退的复古。
文学史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,凡是与直接抒写理念无关的复古,皆是倒退的复古。
2009-11-12——15旅途中
宋代诗人的直接抒写理念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九)
作者:白鸦
上一篇随笔讲了,晚唐的诗歌图景喜忧参半,已在很大程度上偏离了直接抒写理念。经过碌碌无为的五代,到了北宋之初,诗风已然一片萎靡。继艳体之风,还弄出了一个“西崑体”,这类典型的小文人写作,或多或少受到晚唐李商隐诗风之影响。所以,北宋初期有出息的、头脑清醒的诗人,基本上都自觉地投入到诗坛纠风工作中去了。
怎么纠风呢?当然还是提倡直接抒写。名气最大的如梅尧臣,他重提《诗经》与《楚辞》的传统;还有王禹偁,他呼吁大家学习白居易与杜甫,自称“本与乐天为后进,敢期子美是前身”。这都是特别鲜明的例子。梅尧臣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:“作诗无古今,惟造平淡难”。他的态度与晚唐杜牧“不今不古”的态度差不多,至于“平淡”,正是他心目中理想的直接抒写。
之前讲过,唐宋古文运动也是一场直接抒写运动,宋代古文运动中的几个著名头目,自然也是倡导直接抒写的。只要看看他们都推崇哪些前辈就明白了:欧阳修主动为梅尧臣的诗集写序,高度赞扬他;王安石一心想要复兴美刺理念,故而崇拜杜甫;苏东坡夸奖过的前辈就更多了,他把陶渊明、谢灵运、柳宗元、李白、杜甫等等都抬到很高的地位,由此足见直接抒写理念的传承。
后来的明清文坛,既然掀起了所谓“尊唐”或“宗宋”之争,说明宋诗肯定有它了不起的地方,并非一定不及唐诗,而是与唐诗不同。若把各家论点归结起来,大约如下:唐诗主情,宋诗主理。唐诗境虚,宋诗境实。唐诗重兴,宋诗重赋。总结的最干脆的,是吴乔的《围炉诗话》:唐诗“婉而微”,宋诗“径以直”。
以上的区分告诉我们,宋诗与唐诗一样,主流也是直接抒写的,但宋诗的直接抒写理念在实践过程中,偏离了“兴”,偏离了“情”,所以落入“赋”与“理”。其实“理”并不是坏事,但过之则落入议论,就像所谓的江西诗派。
讲到宋诗,不得不讲黄庭坚与江西诗派的事
江西诗派是基于黄庭坚的诗论而形成的,但后人评价很不好,甚至在南宋时期成了诗歌圈的众矢之的。凭心而论,这种结果不能怪黄庭坚,只能怪跟着他写诗的那群小诗人太没才了。黄庭坚讲诗歌复古,虽然提倡引用古人之言,提倡发点议论,但他明确说了这样做的前提是“真能陶冶万物”,又明确要求诗歌文本应该“有宗有趣”。很显然,“陶冶万物”是强调诗人之情,“有宗有趣”是强调文本之情。由此不难看出,重视“情怀”的黄庭坚也是倾向直接抒写理念的,只是那些追随者过于盲目,断章取义,偏离了他的理论主旨。
黄庭坚影响下的江西诗派,很有点像今天皮旦影响下的崇低写作,虽人数众多,可惜才子空缺,无一人能会其本意。黄庭坚之下,仅有一个陈师道还算不错,此人在江西诗派的地位,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就好比崇低写作里面刀歹的地位。
诗之奥妙,越到高级越简单,简单得就像一层窗户纸,可惜学人如瞎子摸象,画地为牢,整日凭着小聪明说来道去,自以为很认真地读书了,学诗了,结果终其一生也未能捅破。一旦捅破,原来如此,境界全开,即与历代大诗人无异。就像禅宗悟道,简而又简,直而又直,一旦明心见性,当下与佛无异。
南宋的很多大诗人,一开始也未能看透“黄庭坚理论”与“江西诗派文本”之间的矛盾关系。包括陆游、姜夔、杨万里、戴复古、刘克庄等等大腕级的诗人,他们都是先受到江西诗派的负面影响,后来才看明白黄庭坚诗论中直接抒写的实质,自觉地进行了自我纠正,所以才各自有了很大建树。依我看,与其说他们是大诗人所以才看破了江西诗派,倒不如说他们看破了江西诗派所以成了大诗人。而所谓的“看破”,也就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,也就是发觉江西诗派偏离了直接抒写,也就是还了黄庭坚诗论的本来面目。
如此说来,黄庭坚还真是个活神仙,他影响下的江西诗派虽然小文人甚多、无聊之作甚多,但作为一个负面教材,也是意义非凡的,意义就在于黄庭坚拿它为后人竖了一个靶子,让后人在打靶的过程中看见了直接抒写的真相;同时,江西诗派也提供了一面镜子,让后人看见文学史上背离直接抒写的诗歌群体之下场。
后来,南宋的诗歌四大家陆游、尤袤、杨万里、范成大等人,他们在纠风江西诗派之后,被后世文学史评价为“中兴四大家”,他们究竟中兴了什么东西呢?直接抒写也!
2009-11-18北京
《沧浪诗话》的直接抒写理念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)
作者:白鸦
宋代诗论,诗话著作居多。无论我们罗列多少宋人诗话的闲言碎语,都能看出是以直接抒写理念为主流的。且挑选其中最著名的一部来看看:南宋严羽的《沧浪诗话》。这部诗话的影响力就不用说了,其核心理念被后人提炼出来,就是两个字:“妙悟”。乍一听,玄乎的很,又是一个讲不清道不明的论调。但我要说,此“妙悟”很好理解,就是直接抒写。
一
严羽说“妙悟”,究竟是要悟什么东西呢?当然是要悟禅,所以《沧浪诗话》开篇即说“论诗如论禅”。如何通过“妙悟”而悟禅呢?后人也总结了,就是“以禅喻诗”。但这样说比较含糊,如果将严羽“以禅喻诗”的意思重新拆解、重新梳理,大概就是这样的妙悟三部曲:“识-神-禅”。
妙悟三部曲的第一步是“识”,即所谓“学诗者以识为主”。严羽这么一说,后人便开始津津乐道这个“识”字。严羽所谓的“识”是什么意思呢?不管你怎么理解,有一点必须把握住,它绝对不是指推理意义上的“认识”。因为严羽说了,“诗有别材,非关书也;诗有别趣,非关理也”,既不关书也不关理,你还怎么去推理呢?
既然不是推理,那又是什么呢?是悟,是心灵的直接体验。
直接体验,又能体验出什么东西呢?体验出“神”!“神”就是严羽妙悟三部曲的第二步:“诗之极致有一:曰入神”。他将诗歌的各种门道细分为“九品”、“五法”、“三用工”、“二大概”等等方面,但归根结底,还是落在了“入神”上。严羽认为,诗学修为达到入神之境界的,只有李白杜甫,其他人都要矮一截。
严羽说的“神”又是什么意思呢?不管你怎么理解,有一点必须把握住,它绝对不是指另外还有个什么神,那样理解就是画蛇添足、头上安头了,就不是直接抒写了。严羽所谓的“入神”,与他物无关,就是打开自己的心,花开见佛,就是识得自性,识得本来面目,做回自己的主人翁。心打开了就是直心,直心就是佛,佛就是本来如此,本来如此就是当下,当下就是直接……
你是否听得有点像绕口令?其实一点也不绕,只怪我说的太多了。
以上,严羽说的是“识-神”关系。说到这里,严羽就不想再往下说了,因为诗道的最高境界无非是当下一念,越往下说越罗嗦,于是他赶快这样收场:“不涉理路,不落言筌”、“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”。其实,这就是把“识-神”关系进一步归结为“禅”,“禅”就是严羽妙悟三部曲的第三步。
禅又是什么东西呢?本人读过不少禅家语录,但没开悟,所以不知。但不管怎么去理解,有一点可以把握住:禅就是直接,就是当下,所谓“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”也。至此,严羽已经完成了他对“妙悟”之说的系统解释:“识-神-禅”三部曲。
大家可能觉得这样分析很玄乎,其实一点也不玄乎,因为事情至此还不算完。既然“论诗如论禅”,既然建立了“识-神-禅”这种有关妙悟的诗学系统,最后一个问题就是:诗与禅怎么结合呢?这个问题,严羽讲的再清楚不过了,“不涉理路、不落言筌”的前提是“多读书、多穷理”;“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”的前提是“吟咏情性”。这两个前提即是诗与禅的结合,如此而已,如此即是“论诗如论禅”也!
总结一下:在严羽的妙悟三部曲中,“识-神”的路线就是直接体验;“神-禅”的路线就是打开直心;最后到了无踪无迹的境界,也还是基于“吟咏情性”的,也就是基于直接抒写的。由此不难理解,《沧浪诗话》的“妙悟”理论就是对直接抒写理念的一种发挥,只不过他发挥到禅的地步,显得有点高蹈罢了。
二
说“妙悟”就是直接抒写,还与这一理论的起因有关。
严羽的“妙悟”之说,也是在批评江西诗派的基础上形成的。针对江西诗派作品“文字、才学、议论”过多的弊病,严羽倡导复古汉魏、复古盛唐,提出“妙悟”与“别趣”等主张。我们知道,江西诗派依托黄庭坚的理论而发起,一开始并不违背直接抒写理念,这从他们奉杜甫为“远祖”就能看得出来,只是后来在创作实践中舍本趋末,偏离了直接抒写。严羽的“妙悟”之说,正是对江西诗派偏离直接抒写的纠正。
虽然严羽也公然反对黄庭坚,但他明确主张“诗者,吟咏情性也”,这就等于告诉我们,他的主张与黄庭坚“陶冶万物”、“有宗有趣”的主张其实并不相悖。所以严羽最终批倒了江西诗派,却批不倒黄庭坚。严羽为何要把黄庭坚连带着一块儿批呢?这恐怕是因为严羽只懂理论不会实践,他毕竟算不得一流诗人。
此外,通读《沧浪诗话》就能发现,严羽论诗特别喜欢讲“自然悟入”、“直截根源”、“单刀直入”、“优游不迫”、“沉着痛快”之类的话,这些话几乎就是禅话,几乎就是赞美直接抒写的形容词。
《沧浪诗话》非常高蹈,非常直接。一个诗人,如果悟性很高,读罢《沧浪诗话》的第一部分《诗辨》,后面的内容就不用读了。就像禅僧读《金刚经》,读到“应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”,后面的内容也不用读了,读下去也是多余的话,落入第二义。不过,严羽如此论诗,虽然毫无疑问是正确的,而且是最上一乘,但也很有危险,危险在于两点:
其一,平庸的诗歌理论家如果东施效颦,也把诗歌的终极问题归结到禅,就无异于告诉我们:“我实在是讲不清楚了,你们回去悟禅去吧”。比如现在的某些人,动不动就说什么“现代禅诗”,不懂装懂!简直就是笑话。你若明白禅是何物,就不会再写诗了,你别看古代禅师悟道之后写了那么多禅诗,那实质上不是诗,只是禅。你若没明白禅是何物,凭什么用一个你不明白的东西来妄论诗歌?别忘了,严羽论诗与禅的关系时,强调了两个重要前提:“多读书、多穷理”与“吟咏情性”。不像现在的庸才,论诗论不出结果,就抱着“禅”的大腿图省事,如此人人都是诗歌理论家了!
其二,严羽如此论诗,让不明白的人也以为自己明白了,长期下去,必成谬误。《沧浪诗话》的理论就是太高蹈了,乃至于到了清代,影响出了一个“神韵说”。王士禛的“神韵说”就是对严羽“妙悟说”的误导,就是伪造的武功秘籍,就是诗学修行人的障道阴魔,一修炼就要走火入魔。这是后话,留待后文论及。
2009-11-20北京
宋词与直接抒写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一)
作者:白鸦
词是什么东西?本来是源于民间的长短句歌词,或曰源于胡乐。所以词的本来面目就像乐府诗一样,也是直接抒写的典范。但后来,词被小文人们写坏了,一度成了文学的小儿科,乃至在晚唐宋初,“词是诗余”、“词为艳科”差不多成了共识。不过后来,词不再是小儿科了,什么原因呢?北宋的大词人们基于直接抒写理念,改革了词的创作理念,对词坛进行了纠风。纠风工作的先声是王安石、范仲淹等人发出来的,苏东坡将之推向高潮,后人评价苏东坡是“以诗为词”的。及至南宋,辛弃疾也对词坛进行了纠风,后人评价他是“以文为词”的。如此,词的身份一度得以转正。
但好景不常在,继苏辛纠风之后,词的直接抒写理念此伏彼起,忽兴忽衰。直至清代,著名的常州词派头目张惠言,他论词的时候,还有为词争地位的意思,此即说明词的身价一直很不稳定。为何不稳定呢?因为历代词人的直接抒写理念不稳定。这当然很正常,因为诗歌史就是一部理念不稳定的直接抒写史,就是一部不断用直接抒写理念去纠风的历史,它总是从自觉到迷失,再到自觉,再到迷失……
一
凭什么说苏辛对词坛的纠风是基于直接抒写理念的?
这要看苏东坡的“以诗为词”是什么意思。一般以为,这是增加了词的“言志”功能。这么理解虽然狭隘了一点,但毕竟是针对词的“诗余”、“艳科”而论的,当然正确,而且已经跟直接抒写理念沾了一点边,至少此说强调了词的当下性,强调了直抒胸臆。
说辛弃疾“以文为词”,又是什么意思呢?很多人认为是提倡词的散文化。这纯属胡说八道,就像把诗歌的可能性叙述理解为诗歌散文化一样幼稚可笑。如果真的是这种意思,辛弃疾之后,词必然完蛋。说辛弃疾的词风散文化,可能是看到他的有些语言很“俚俗”,但这种“俚俗”皆是直接流淌出来的。辛弃疾的“俚俗”,实质上是打破了词的意象派手法,而不是倡导词的散文化。
前文讲过,唐代韩愈提倡“以文为诗”,并非倡导口语,更非倡导诗歌散文化,其核心意思是“以文之气为诗”,这样理解才符合他的“养气”之说,也符合直接抒写理念。谈到苏东坡的“以诗为词”,意思也一样,主旨是“以诗之气为词”,辛弃疾的“以文为词”自然也是“以文之气为词”。
气是何物?于诗人即是情怀,于文本即是气象,古人关于诗文之“气”的体会,即是关于直接抒写理念的体会。正如南宋刘辰翁评价苏东坡的词“倾荡磊落,如诗,如文,如天地奇观”,什么意思呢?是说他的文本有大气象也!又如刘克庄评价辛弃疾的词“横绝六合,扫空万古”,什么意思呢?也是说他的文本有大气象。清代评论家刘熙载,读了苏辛的词之后,评价二人“皆至情至性人”,他又没有见过苏辛二人,凭什么说他们至情至性呢?是通过文本感受到二人的大情怀也!
文学史已经证明,韩柳对文坛的纠风是进步的,元白对诗坛的纠风是进步的,苏辛对词坛的纠风是进步的,若把历史上进步的诗词改革归结为促进了诗词的散文化,实乃大笑话!那只需请你去改革就行了,何劳历代大师们?这可能是因为现在的作家们基本只会写写小散文的缘故,其实散文的奥妙很大,现在的绝大多数散文根本就不配叫散文,只能叫小文章耳。
所以说,诗歌散文化,绝对不是诗歌直接抒写的特征。这就像把直接抒写理解为叙事与口语一样狭隘。文学史上的“以文为诗”、“以诗为词”、“以文为词”诸说,都是倡导直接抒写的,但都不是倡导诗歌散文化。任何一首诗,如果有人评论它是散文化的,要么评错了,要么就不是好诗。
二
苏辛之后,或者说苏辛之外,词的直接抒写理念多数情况下被遮蔽了。
但要知道,遮蔽并不是完全丧失,也不是说婉约派作品就不是直接抒写的。各路词人,无论婉约还是豪放,无论推崇苏辛还是反对苏辛,直接抒写理念都不同程度地隐藏在他们的创作实践中,只是不够明显罢了,这不仅反映出各路词人的个性、审美之不同,也反映出他们对直接抒写理念的自觉程度不同。
比如北宋早期的名家欧阳修,成就主要不在词,其词风总的来说虽未挣脱“花间”一路,但笔触随性淡泊,有一种朴实而透彻的力量,并不花哨,而且他是“以文为诗”最重要的倡导者之一,所以他毫无疑问是怀着直接抒写理念的。早期名家再如柳永,虽然是婉约一路,但他的长调慢词很有价值,不仅多是直接抒发,还有口语写作倾向,显然发展了词的叙述性。张先的词也是婉约一路,他与柳永一样对慢词多有实践。周邦彦的词虽然多是男欢女爱,但叙事性比较强,对慢词也有很深的探索。贺铸的词也是婉约的路子,但亦有少数豪放慷慨或结合传统题材的作品,具有一定的当下性。秦观的词过于花哨,唯美但气象不足,他也是深受苏东坡直接抒写理念影响的,只是他过于偏重自己的个性。名气较大的词人还有吴文英,他的词是距离直接抒写理念比较远的一位,有点李商隐诗歌的味道。
李清照这位大才女,比较自负,在《词论》中,她几乎把之前的词坛名家统统批评了一遍。撇开李清照的女性写作经验不谈,撇开李清照批评苏东坡的观点不谈,仅看她作品中常见的白描语言风格,即可说明她自觉或不自觉地接近了直接抒写理念。婉约派早期的大腕们如李煜、晏几道等人的白描手法,更是为后人津津乐道。讲到李煜,不免想到后来清代的才子纳兰性德,想到历代词作中广为读者喜爱的小令,小令这种东西,多是白描功夫了得,这里面即隐藏着直接抒写的力量。
讲到晏几道,自然想到他老爹晏殊,晏殊是一位很有意思的婉约派大家,他有两句极富直接抒写理念的名句: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,他竟然将这两句词重复使用在另一首诗歌作品中,这在古代诗人的创作中十分罕见。这说明什么呢?说明晏殊太喜欢这两句词了!他实质上喜欢的是什么呢?直接抒写也!
对苏辛直接抒写理念继承得最好的,应该是姜夔。
姜夔论词,主张的“清空”与“骚雅”,这分别是对苏东坡、辛弃疾直接抒写理念的继承,而且他是支持“以诗为词”、“以文为词”的,并体现在他的创作实践中。姜夔的词论,在创作风格上影响了后来的江湖词派,在理论上影响了后来张炎的专著《词源》。张炎作为宋词的最后一位大家,推崇并发展了姜夔的“清空”与“骚雅”之论,因此不管张炎的文本如何哀怨,他一定是有直接抒写意识的。
但姜夔终究不如苏辛的成就高,什么原因呢?因为他太讲究“法度”了。用现在的话说,他宁可损害作品的气场,也不愿让作品粗糙一点。这就少了原汁原味,就是对直接抒写的遮蔽,只是姜夔对直接抒写理念的遮蔽比较少,因为他的自觉性比较高。
需要指出的是,直接抒写理念之所以会被遮蔽,与诗人所处的时代有一定关系,相应地,与诗人的心理变化有一定关系。这种关系体现在词的领域,比诗歌更明显。从宋初至清末,词的直接抒写理念此伏彼起,忽兴忽衰,与时代因素及其影响下的词人心理因素密切相关。清代评论家刘熙载在《艺概》中论词,主张情,反对欲,认为历代词风有的“贵于情”,有的“误以欲为情”,什么原因呢?刘熙载一语道破其中甘苦:“欲长情消,患在世道”。世道啊!世道这东西太强大了,本文就不展开说了。
2009-12-01北京
清代词论与直接抒写理念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二)
作者:白鸦
宋以后的词坛,直接抒写理念受到不同程度的遮蔽,直至明末清初,气象才略有恢复,出现了所谓“词的中兴”。中兴的表现,是词人、流派、文本、理论多了起来。据说清代有一万多个词人,文本更是多得令人眼花缭乱,那时候如果有互联网,大小词人恐怕要高达几十万人。总的来说,清词对写作技巧的探索多于对境界、气象的追求,甚至可以说,清代“词的中兴”是理论高于文本的。
一
清代多词派,先后如云间、阳羡、浙西、常州、疆村等等,这些可都是正儿八经的“派”,不像宋代的豪放、婉约、苏辛、姜张之类的概念,那其实不是派,是经后人总结之后贴上去的标签。所有这些清代词派,都摆出了继承者的姿态,有的学北宋,有的学南宋,有的尊苏辛,有的尊姜张。所有这些词派,又都摆出了纠风者的姿态,词学主张五花八门,但基于共同的纠风目的,都或多或少地体现出了直接抒写理念,只是体现的程度不同而已,有自觉与不自觉之区别。
比如浙西派,这一流派的出现,是为了纠风元明以后“词曲合流”、“强作解事”之词风,推崇姜夔张炎,继承“清空”之说,力图恢复词的特色。但发展到后来,由于过分讲究声律格调等法度,偏离了原来的主旨,文本越来越空虚。于是常州派出现了,针对浙西派进行纠风,经过从张惠言到周济的理论建设,常州派形成了以“浑化”为最高境界的、强调性情自然直接流露的比兴寄托之说。周济论词,有一句名言:“非寄托不入,专寄托不出。”他解释说:“初学词求有寄托,有寄托则表里相宣,斐然成章。既成格调求无寄托,无寄托则指事类情,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”。
周济说的“非寄托不入”,似乎值得商榷,我们且不论它。关键是“专寄托不出”,周济所说的无寄托、无痕迹的“浑化”是什么意思呢?其实就是直接抒写理念。这套“浑化”理论与严羽的诗论“妙悟”有相通之处,都通于禅境。就像严羽所说“不涉理路,不落言筌”、“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”,周济的理论和他一样高蹈,后学者按照“浑化”修行,若把握不准,就容易走火入魔。常州派的后继者们也许就是因为没把握准,才走向了晦涩。后来王国维的理论,就有纠风常州派的作用。诗歌史上的直接抒写理念,就是这样纠风、迷失、再纠风地演绎下去的。
清代词人论词,其他零乱繁复的主张还有很多,且不一一论述,以下仅就清代影响较大的词论著作与直接抒写理念之关系,略作梳理。
二
清代词论蔚为大观,各家观点侧重不同。从直接抒写的角度看,有些是典型的倾向于直接抒写理念的,也有些是不太典型的。
比如谢章铤的理论,就很典型。他的《赌棋山庄词话》谈到了“词”与“音”的分离问题,这个问题很重大,相当于我们今天说的“诗”与“歌”分离的问题,或者“诗”对“歌”的依赖问题,中国新诗发展了一百年,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很好地解决。谢章铤说:“与其精工尺而少性情,不若得性情而未精工尺”,这就相当于我们常说的“诗写得粗糙一点没关系,关键是气场要通”。气场不阻滞,就是比喻情怀的自然流淌。
再如刘熙载的《艺概》,该书的“词曲概”部分,也是推崇直接抒写理念的典型。刘熙载不反对晚唐五代词风,但称之为“变”,而称苏辛的词风为“正”,这说明,刘熙载眼中的苏辛,是基于“正”去纠风“变”的,也就是基于直接抒写理念去对词坛进行纠风的。
刘熙载认为写词“先要辨得情字”,他还明确表示,自己所论述的“情”与古人的“发乎情”、“诗缘情”诸说一脉相承,这就等于宣称自己是直接抒写理念的继承者。此外,刘熙载还崇尚自由质朴的词风,他曾这样赞美乐府:“古乐府中至语,本只是常语,一经道出,便成独得。词得此意,则极炼如不炼,出色而本色,人籁悉归天籁矣。”说得多好啊!极炼如不炼,出色而本色,人籁归天籁。言下之意,词的最高境界就是返璞归真,就是当下直接,正如他说的一个形象比喻:“异军特起,如天际真人”。
最后,刘熙载给词作了一个很高级的概括:“词之大要,不外厚而清。厚,包诸所有;清,空诸所有也。”这番话,就有一点禅味了,相当高蹈。可以说,严羽的“妙悟”、周济的“浑化”、刘熙载的“厚而清”,还有况周颐的“重拙大”,这些都是古代诗歌理论中的高级武功秘籍。
还有谭献的理论,也很典型。在《复堂词话》中,谭献说自己活到四五十岁,才明白了一些词的道理,他究竟明白了什么东西呢?“古乐之似在乐府,乐府之馀在词。……旁通其情,触类以感,充类以尽,甚且作者之用心未必然,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”。很显然,谭献明白的这个道理就是直接抒写的道理。一方面,他明白了词应当继承乐府的优秀传统,即继承直接抒写的传统;另一方面,他明白了文本与读者之间互动的意义,他能明白这一点,是很不简单的,与我们今天倡导的“建立充满可能性的叙述”、“产生阅读的互动性”,几乎是一个意思。
当然,关于直接抒写理念,也有不太典型的理论。比如冯煦,他在《蒿庵论词》中把晚唐五代之词风吹捧得很高,不过他又高度称赞了辛弃疾,这意味着冯煦论词的主线不是直接抒写,但他并非一点直接抒写理念都没有,只是不自觉而已。
清代词论,影响最大的还是“晚清三大词话”:陈廷焯的《白雨斋词话》、况周颐的《蕙风词话》、王国维的《人间词话》。这三种词论,直接抒写理念都非常清晰,特别是《蕙风词话》与《人间词话》。且听下回分解。
2009-12-3北京
《人间词话》的直接抒写理念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三)
作者:白鸦
晚清有所谓“三大词话”,对后来的诗论影响不小,即陈廷焯的《白雨斋词话》、况周颐的《蕙风词话》、王国维的《人间词话》。这三种词学理论著作,都从不同角度清晰地呈现出了直接抒写理念,特别是《蕙风词话》与《人间词话》,最为显著。
一
在《白雨斋词话》中,陈廷焯强调比兴,推崇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之传统,但他论词的主要尺度并非直接抒写理念,而是他精心打造的“沈郁说”。总的来说,陈廷焯是倾向于婉约词风的,但他毕竟是一个眼界很高的理论家,因为他说了,纵观历代词人的文本,还没有哪一位超越了陶渊明和杜甫诗歌境界的,要想超越,还需要“以待后贤”。这说明他对词的总体成就不太满意。
陈廷焯究竟要等“后贤”来超越什么呢?自然是超越陶渊明和杜甫的诗歌境界,自然是抵达直接抒写的写作理想。可惜的是,再往后,世道就变了,就要白话文运动了,还到哪里去找他要的“后贤”呢?陈廷焯的期望终究落了空。也就是说,陈廷焯论词的主线虽然不在直接抒写,但与直接抒写理念是密切关联的,只是他的观点不够明晰而已。他期望词能够超越的那种理想境界,正是直接抒写的境界,只是他没有表述充分,没有在直接抒写这条线索上继续着力而已,有点可惜。
况周颐的《蕙风词话》就不同了,直接抒写理念非常清晰。《蕙风词话》的理论核心,是揭示了词的三大要素:“重、拙、大”。什么意思呢?简要概括就是:重即重情,拙即拙朴,大即大旨。这一揭示,简单直接而准确,具有相当的高度,简直就是在宣扬“作词如做人”了。重情,揭示了词人的情怀;大旨,揭示了作品的气象;完全契合直接抒写的诗学理念。
特别是况周颐说的这个“拙”字,揭示了大家之气与聪明情调的区别,与严羽的“妙悟”、周济的“浑化”、刘熙载的“厚而清”旨向基本一致,皆是论诗论词的最上一乘。其实诗歌史上的天才与大师们,无论是做人还是作诗,最奥妙的特征即是“拙”,而非聪明。可以说,经过唐宋“以文为诗”、“以诗为词”、“以文为词”的实践之后,到了清代的况周颐,已经上升到“以人为诗”的境界了。
二
王维国的《人间词话》,影响太大了,只要是个文人都知道。他论词的主线,是中西合璧的“境界说”,但处处呈现出直接抒写理念。王维国的“境界”之说,虽然概念的范畴比较广,但有一个立论的基础,就是“写真景物、真感情”,情景交融,此即有直接抒写的理念倾向。
关于“境界”,王国维作了多种细分的论述,在此略举一例:比如“造境”与“写境”,虽然形成了虚实不同的风格,但归根结底都是“求之於自然”的,骨子里还是直接的。换句话说,你是浪漫主义也好还是现实主义也好,与是否直接抒写没有必然关系,这就像我们经常说的:“口语写作与直接抒写没有必然的亲密关系,……意象写作与直接抒写也没有必然的敌对关系。”
特别值得玩味的,是《人间词话》里著名的一段话,影响非常大,被无数的后人说来道去,但不知津津乐道者有几个人真正弄懂了,这就是所谓的人生三境界,或曰三个层次:第一层次是“昨晚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。第二层次是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。第三层次是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回头蓦见,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”。
王国维这番话,显然是个比喻,自有他的深意,既是人生三境界,也是文学三境界,涵盖了诸多方面。我们不妨比较一下这三个层次的境界,看看他究竟把最后的制高点落在了何处?其实就是落在了“当下”与“直接”上。王国维所谓的最后一个层次,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回头蓦见,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”,如果换一种表述就是:历尽千山万水,归来时一切合于当下,如如在目,了无分别,原来如此。
王国维这个比喻,显然是诗境合于禅境的,就如同“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”,又如同“云在青天水在瓶”,再如同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”,还如同“十年云水上,高卧旧时身”……,王国维这个比喻的路子,其实与严羽的“以禅喻诗”是一个路子。
可以举两个禅师的诗作为例,与王国维的这番话比较一下。
宋代有个女禅师,人称梅花尼,她悟道之后作诗云:“十年寻春不见春,芒鞋踏破岭头云。归来笑拈梅花嗅,春在枝头已十分”。多少年啊,困于俗境中不能突破,忽一日,转身处,一切当下现前,本来具足,俗境圣境本无分别!此中消息,几人识得?其实王国维“回头蓦见,那人正在”之最高境界,与梅花尼悟道之境完全一致。
再如南宋的疯和尚济公,大家都知道,他临终前写过这样一首诗:“六十年来狼藉,东壁打到西壁,如今收拾归来,依旧水连天碧”。多少年啊,东奔西走不识本来面目,忽一日,归来时,水连天碧一切依旧,如如自性何曾动过?其实王国维说的三境界,与济公和尚这首诗的境界也是完全一致的。王国维的制高点是“回头蓦见,那人正在”,济公和尚的制高点是“收拾归来,依旧水连天碧”。说白了,这就是诗境合于禅境。禅到此境,死蛇弄活。诗到此境,当下直接。若用四个字来形容此境,即是“原来如此”!
以上的话,可能说得有些高蹈,不太好理解。其实在《人间词话》中,也有关于直接抒写理念的具体论述,这就是王维国提出的“隔”与“不隔”的概念。王维国认为,优秀的诗词是“不隔”的。什么叫“不隔”呢?他除了举例说明,还用了一句颇有禅机的话来解释:“语语都在目前,便是不隔”。
什么叫“语语都在目前”呢?也就是禅宗所谓的“当下现前”、“这个!这个!”。也就是佛经所谓的“如是!如是!”。请注意,这里说的“目前”,绝不是指眼睛看到的景物,而是指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统一,即是指当下,若从诗词理论的角度理解,就是直接抒写。所以说,王国维讲的“隔”与“不隔”之区别,后人虽多有长篇大论的研究,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奥义,就是“不直接”与“直接”之区别!
由此不难看出,历代大家论诗论词,论到后了都归结到直接抒写理念上来了,只是程度不同,有的出于自觉,有的出于不自觉而已。
2009-12-4北京
直接抒写与明代诗歌复古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四)
作者:白鸦
或受唐宋古文运动之影响,明清诗人们的复古主张层出不穷,流派与理论甚多,各领风骚三五十年。他们或学秦汉,或尊盛唐,或宗两宋,争来吵去数百年矣!如今回头一看,明清之际所有的诗风兴衰与理论纷争,几乎都是在通往共同理想“直接抒写”的过程中发生的。
明初的高启,曾谈到诗歌的“格、意、趣”问题,也就是体裁、内容与艺术形式的统一问题,但最后,他把诗的最高境界归结为“时至心融,浑然自成”,这是明显的直接抒写倾向。可惜高启的理论影响不大,未能开启一代诗风,却让“台阁体”那一类小文人写作流行了起来。“台阁体”泛滥之际,也曾有“茶陵派”诗人李东阳站出来批评,但他的批评着眼于音律,而非直接抒写,所以终究隔靴搔痒,未能切中要害,自然就没有多大效果。直到明代中期,前、后七子掀起复古诗潮,直接抒写理念才稍有恢复,但也是不痛不痒,时兴时衰,总体的文本成就也很一般。可以说,明代诗坛的直接抒写理念是不稳定的。
前七子老大李梦阳,认为“真诗乃在民间”,他领导前七子搞复古,主张学习民歌与汉魏诗风。他们的文本除了多有拟古,亦多有政治题材,这说明前七子的写作具有一定的当下性和民生本位思想,是趋近于直接抒写理念的。
李梦阳的复古,曾遭到归有光等“唐宋派”诗人反对。其实归有光也搞复古,所以他并不是反对复古,而是争论复什么古、如何复古的问题。前七子学秦汉,唐宋派显然是学唐宋。在反对中,唐宋派提出“文从字顺”的主张,语言上要求直白,这种主张的实质就是直接抒写。虽然后人评价唐宋派流于肤浅,那只能说他们没写好,缺了才气,并非理论主张有错。其实整个明代的诗,也就是那种档次。前七子也好,唐宋派也好,都对后来的诗歌产生了影响,他们共同的正面影响即是直接抒写理念。
李攀龙、王世贞领导后七子搞复古,意义也一样。他们强调“格调说”,主要针对“台阁体”进行纠风,一开始是有先进性的。其实前七子也讲过格调,唐代皎然与宋代严羽两位理论大家,也讲过格调,只是没有把问题夸得那么大。过分强“格调说”的后七子最终模拟成性,走向了偏门。不过,后七子大量的乐府古体诗虽然成就不太高,但直接抒写的理念是很明显的。所以说,前、后七子复古之得失,一言以蔽之,就是直接抒写理念的强弱与持续性决定了他们的成就大小。
及至晚明,诗坛复古之风依然。公安派推崇白居易和苏东坡,在李贽“童心说”的基础上发展出了影响很大的“性灵说”。袁宏道认为,诗应该“从自己胸中流出”,他所谓的“任性而发”即是倡导直写抒写。后人虽认为其文本过于随意,或有浅俗,那也是“率直”这把双刃剑导致的结果,说白了,他们没写好,不是主张有问题。
公安派认为,宋代以来的“以文为诗”理念给诗歌带来了弊病,这实质上是说,直接抒写理念在实践过程中出现了偏差,公安派想要纠风,怎么纠风呢?“性灵说”就是他们针对弊病的纠风。为什么“以文为诗”的直接抒写理念会出现偏差呢?因为把它“法度”化了,技术化了。前文说过,直接抒写并非仅是就写作技法层面而言的,很多时候,它包括了意识形态与文学功能层面的内容。把直接抒写理念技术化,就像今天把口语和叙事当作直接抒写一样,死路一条!
后来,公安派自己也出现了偏差,诗风随性变成了随意,大约就像今天的口语变成了口水。于是竟陵派揭竿而起,竟陵派也讲“性灵”,提出“真诗”之说,倡导个人情性的自然流露。竟陵派也搞复古,但反对拟古,为了纠正公安派在“性灵”道路上的偏差,竟陵派注重诗歌的“意境”,以求平衡。但久而久之,意境也出了偏差,虽然不随意了,却越来越脱离现实生活,丧失了当下性。
针对竟陵派来纠风的,是明末的几个社团。明末文人有结社的风气,最著名的是“复社”与“几社”,撇开政治上的因素不谈,文学上他们皆以复古为宗旨,企图从文化上复兴传统精神。这一时期的诗论家如陈子龙,他主张诗歌“刺讥当时”,回归当下现实,并批评公安派、竟陵派的诗歌缺少“天然之资”,这显然是批评他们丧失了直接抒写理念。事实上,公安派或竟陵派出现之初,皆是有直接抒写理念的,只是好景不长,流于偏执,渐渐背离了初衷。所以还是那句话:诗歌史上的直接抒写理念,是纠风、迷失、再纠风地演绎下去的。
此外,我们要注意,明代有一种不可忽视的诗歌成就,就是被称为“我明一绝”的民歌。明代民歌的流行范围很广,数量很多。明末的冯梦龙选编了两部明代民歌总集,《童痴一弄•挂枝儿》和《童痴二弄•山歌》,在诗歌史上颇有地位。这些民歌是没有被小文人们污染过的,就像现在的农家菜,直承了乐府的直接抒写理念。明代诗歌的最高成就,或许就是这些民歌。这就应了李梦阳的话:“真诗乃在民间!”
2009-12-07北京
“性灵说”与直接抒写理念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五)
作者:白鸦
清代诗歌,流派理论甚多,叫人眼花缭乱。基于直接抒写理念去看清诗,有些诗人的诗风很值得研究,如清初的遗民诗风;如吴伟业多有歌行风格的“梅村体”叙事诗;如钱谦益融“性情、世运、学养”为一炉的、立足当下性与真情论的“诗有本”之说;还如查慎行、陈维崧、朱彝尊、纳兰性德、顾贞观、张惠言的诗词作品;等等。其中的直接抒写理念程度不同,或明或暗。
且不谈清代诗人零星的诗歌主张,我们来梳理一下,清代各种重要诗论与直接抒写理念是何关系?清人论诗,虽五花八门,基本都是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各有新说,并聚焦于所谓的“四大诗论”。即王士禛的神韵说、袁枚的性灵说、沈德潜的格调说、翁方纲的肌理说。
其中,直接抒写理念最清晰的,是袁枚的性灵说。影响巨大的神韵说,其源头是具有直接抒写理念的,但王士禛在继承前人神韵理念的基础上,走向了死胡同,属于一种倒退的说教。这个被誉为“一代诗宗”的王士禛,实在有点对不住后人,他根本就是个误导者。格调说的源头,也是具有直接抒写理念的,可惜发展到后来走向狭隘,一代不如一代。至于肌理说,只是流于技法说教耳,根本就没有那么高的诗学价值。
一
诗歌理论上讲的性灵说,源于李贽的童心说,发挥于公安派袁宏道的诗论中,升华于袁枚的《随园诗话》中。究其核心,就是直接抒写理念。
凭什么这么说呢?不妨先看看“性灵说”的源头。李贽是个思想家,他写《童心说》的目的,主要是为了抨击儒家理学的“伪情”,所以他特别强调一个“真”字,童心即是“赤子之心”。李贽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要解放人性,在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时代发出了现代性的声音。李贽的这个“真”字,后来被袁宏道借用,并进一步发挥,形成了“情真而语直”、“独抒性灵,不拘格套”的诗学理论,这就是初步成型的性灵说。
如果说,从李贽的“童心”到袁宏道的“性灵”,还只是粗浅的直接抒写理念,那么到了袁枚的《随园诗话》中,“性灵说”就是非常清晰的直接抒写理念了。
首先,《随园诗话》抛出了一些关于诗歌的基本论断,皆充分体现了直接抒写理念。这些论断比比皆是,诸如“诗者,心之声也,性情所流露者也”,“诗者,人之性情也”,“凡诗之传者,都是性灵,不关堆垛”,等等。特别是袁枚的“性情遭遇,人人有我在焉”这一句,不比笛卡尔的“我思故我在”差到哪里去。
《随园诗话》里有一段颇有意味的话:“诗宜朴不宜巧,然必须大巧之朴;诗宜澹不宜浓,然必须浓后之澹”。袁枚说的大巧之朴、浓后之澹,显然是强调诗歌写作的积累与回归,而不是如今冒充口语诗的口水大白话,也不是如今冒充可能性叙述的目的性叙事。换句话说,简单的诗才最难写,直接的诗才最难写。至于那些忽悠型的遐想、意象、口水之类,实在是太容易制作了。
杜甫说要“转益多师”,我以为这是一句正确的空话。袁枚也说过这样的话,却不是空话。为什么呢?袁枚认为,不仅要把老师当作老师,还应该是“村童牧竖,一言一笑皆吾之师”,袁枚这个姿态才是了不起的姿态,比杜甫真诚多了,也直接多了,就像陆游说的“功夫在诗外”,就像李梦阳说的“真诗乃在民间”。要让我说,一草一木,忽云忽雨,皆是吾师。正如慧能大师的弟子南阳慧忠禅师的话:“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。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”。
袁枚这种真诚直接的姿态,还体现在他对《诗经》的评价上,他说《诗经》的作者“半是劳人、思妇率意言情之事”,并认为“妇人女子,村氓浅学,偶有一二句,虽李、杜复生,必为低首者”。你看,连李白、杜甫也未必比得上妇人村氓,是诗歌水平比不上吗?当然不是,而是“率意言情”比不上。这番话,说明袁枚真的领悟了直接抒写之奥妙,他的自觉性很高,绝不是碰巧瞎蒙的。
二
当然,在具体的诗歌创作中,若对“性灵说”把握不好,也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,因为诗人们的个人才能不一样。当“性灵说”的核心理念——直接抒写被遮蔽的时候,负面影响自然就出现了,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:
一是走向低俗恶趣,就像明代中后期的色情类写作,或者像现在的崇低写作。性情的直接流淌,并非是恶趣俗趣的发泄,现在的崇低写作用佛家的话说,就是堕入了“恶趣空”。清代评论家刘熙载,就在《艺概》中明确区分了“贵于情”与“误以欲为情”两种文风。所以对性灵说的把握,必须做到诗风“干净”,这需要用直接抒写理念来纠风。
二是走向小文人写作,使诗歌变成风花雪月、闺中之物,一如逗鸟遛狗之类。就像现在的中产阶级立场沦落为中产阶级趣味。所以对性灵说的把握,必须做到诗风“有力”,也就是有风骨,这也需要用直接抒写理念来纠风。
三是走向神性写作的偏门,脱离了当下性,落入空洞与遐想。如果说女性私人写作的最大特征是身体写作,那么男性私人写作的最大特征就是神性写作了。所以对性灵说的把握,还必须做到“当下”,不离生活现场与时代精神,这更需要用直接抒写理念来纠风。
总而言之,“性灵说”作为一种直接抒写理念,它之所以后来被遮蔽了,就是因为“干净、有力、当下”这三种要素被遮蔽了,被什么玩意儿遮蔽了它呢?惯性写作、小文人写作、神性写作也!
三
顺便讲讲格调说。略作梳理,诗论中的格调之说大约经历了三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是萌芽期,源于唐宋诗论中的一些零星片段,比如皎然《诗式》中的“格高、体贞、调逸、声谐”之论,又如严羽《沧浪诗话》中的“体制、格力、气象、兴趣、音节”之论。第二阶段是成熟期,主要表现在明代诗论中,比如前七子李梦阳的“格古,调逸”之论,又如后七子王世贞的“才生思,思生调,调生格。思即才之用,调即思之境,格即调之界”之论。第三阶段是衰弱期,也就是清代沈德潜的格调说。
沈德潜的格调说,基本丧失了当下性,而且流于“法度”,玩技术化的把戏,还不如前后七子的格调说。前后七子倡导格调,不论怎么说,还有拿直接抒写理念纠风台阁体的意思,沈德潜倡导格调,俨然摆出了一副“忠孝”的模样,更像是中宣部的口吻,或者作代会的文件。
也就是说,倡导“格调”并非不好,而是实践它的诗人层次有高低,“格调”这东西该讲究的时候还是要讲究,只是沈德潜把“格调”理解得太低级了。说来道去,“格调”到底怎么理解才有高度呢?还是袁枚说得好:“有性情,便有格律,格律不在性情外”。说得潇洒!直接!
至于肌理说,真没什么好研究的,怎么也能算一大理论呢?
翁方纲倡导肌理说的目的,或许是好的,但一方面,他想充当神韵说与格调说之间的和事佬,结果自己的东西太“软”了,落得两头不是人,就像一个太平洋小岛国的总统去调解中美矛盾一样,资历尚浅。另一方面,肌理说毕竟是流于技术化的东西,看起来像作文入门指导教材,终究是小道末技,岂能与性灵说同日而语?所以袁枚挖苦翁方纲“误把抄书当作诗”,翁方纲当然不服气,要跟性灵说一比高下,这种自不量力的结果,只能是螳臂当车、蚍蜉撼树了。
清代王士禛宣扬的神韵说,影响甚至比性灵说还要大,影响的时间还要长,但若用直接抒写理念的照妖镜一照,王士禛的神韵说立即就现出原形了,它基本就是一种伪诗论。伪在何处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
2009-12-24北京
直接抒写与“神韵说”的演变
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六)
作者:白鸦
入神,是古人论诗的重要内核之一。与言志、缘情、创境、立象诸说并列,汇流成中国古代诗学体系。南宋严羽的“妙悟”、“入神”之说,影响到清代,遭到钱谦益的反对。钱谦益论诗,讲究当下与真情,他是不可能完全反对严羽的,他显然看到这种诗学理念有落入空谈的危险。果不出所料,随后的王士禛就将“妙悟”作了发挥,提出著名的“神韵说”,此说基本上偏离了直接抒写理念。王士禛是宗宋派,是继钱谦益、吴伟业之后名气最大的清代诗人,说话的影响力很大,追捧者不少。凭他的理论,竟能获得“一代诗宗”之誉,想必也是出自外行人的乱评。
一
神韵之说,并非始于王士禛。
南朝钟嵘的“滋味说”,即有强调韵味的意思;唐代司空图的“味外之旨”、“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”等论调,亦是强调诗的禅境与神韵;最鲜明的是南宋严羽,他在《沧浪诗话》中将诗歌最高境界归结为“入神”,并进一步描述为“空中之音,相中之色,水中之月,镜中之像”、“不涉理路,不落言筌”、“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”,等等。后来的胡应麟、王夫之等人论诗,也谈到神韵问题,基本与钟嵘、严羽的观点一脉相承。
王士禛在抛出神韵说的时候,曾这样表态:“余于古人论诗,最喜钟嵘《诗品》、严羽《诗话》、徐祯卿《谈艺录》”。此即说明,王士禛认为自己的神韵说,与钟嵘、严羽的相关理论是一脉相承的,甚至还觉得自己发展了前辈的学说,实乃大言不惭。
王士禛究竟是怎么理解神韵的呢?
其实他也没什么系统高深的论述,他以为诗歌的最高境界是神韵,大致就是玩“艺术高于生活”的那一套,有点神性写作倾向,更多的还是小文人理论。在艺术表现上,王士禛的神韵说追求文外之美、言外之意。诸如明隽淡远、不露痕迹、圆润回味、镜花水月之类。我们知道,严羽在《沧浪诗话》里讲“入神”,前面是做了一大堆铺垫的,比如“九品”、“五法”、“三用工”、“二大概”等等,最后才归结为“入神”,并且认为“惟李、杜得之”。王士禛看似发展了严羽等人的理论,实质上不过是断章取义而已。
丧失了当下性的王士禛,甚至有点变态。他很反感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、元稹等直接抒写理念的伟大实践者,他编了一本诗集《唐贤三昧集》,用了一个佛家语“三昧”,令人意外的是,他眼中的“唐诗三昧”竟然没有李白和杜甫。我们要知道,严羽讲“入神”的时候,是最推崇李白与杜甫的。此外,王士禛对王维、韦应物推崇的不得了,说韦应物的诗是“菩萨语”,说王维的诗是“祖师语”,一副禅师口吻,显然已经走火入魔了。就这本偏执狭隘的《唐贤三昧集》,王士禛还自认为是“盛唐真面目”,依我看,顶多比现在的各种诗歌年选好五倍。
当然,提倡“神韵”并没有错,历史上很多关于神韵的论述是契合直接抒写理念的。搞笑的是,王士禛的神韵说是诗歌史上最著名的,恰恰也是最低级的。甚至可以说,唯有这个最著名的神韵说偏离了直接抒写理念,其他名气不大的反而没有,这简直是诗歌理论史上的闹剧!王士禛也有很多不错的诗歌作品,史书上说他是个清官,人品也不错,可惜!
二
从王士禛的神韵说往前看,历代诗论中关于“神”与“韵”的内容零零星星,归结起来,要害皆在于“气”——先天之气,即本来面目与直接理念。
钱钟书先生在《管锥编》里作了这样的归纳:“曰气曰神,所以示别于形体。曰韵所以示别于声响。神寓体中,非同形体之显实;韵袅声外,非同声响之亮澈”。这段话,揭示了“神韵”理念的两组基本关系:“神-体”与“韵-声”。
有气才有神。比如道教内丹学,这样讲述“精气神”之关系: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、炼神还虚、还虚合道。这里讲的气,就是先天之气,是生命中直接的、本来的面目。袁枚还曾用美人作比喻,论述诗的先天与后天关系:“诗文之作意用笔,如美人之发肤巧笑,先天也;诗文之征文用典,如美人之衣裳首饰,后天也”。这里区分了素面朝天与涂脂抹粉两种美人,一情一欲,一直一曲,一先天一后天。诗中神韵,一如素面朝天之美人。
有气才有韵。“韵”是声响吗?当然是,当然也不是。韵之奥妙,在于它是“声响之外的声响”,绝不是用耳朵听出来的,而是超越了“眼耳鼻舌身意”等感官的东西,是用心听出来的,是主体的全息体验,它必然是直接的,一如大音希声、大象无形、大巧若拙、大成若缺之类。
神与韵,既然都是无形的东西,诗怎么去表现它呢?钱钟书说的“体”怎么去表现呢?古人讲得很准确:“气概成章!”得先天之气,便得神韵,便得“情怀-气象”之篇章。也就是说,诗之大音、大象、大巧、大成,须有气概方能成章。诗之入神,须有气概方能成章。
无气之韵,只是声响;有气之韵,才是声响之外的声响,才是内在的韵。无气之神,只是有形之神,有形之神就是假神。换一种表述就是:声响之外有声响,韵也!自我之外无自我,神也!诗歌之神韵,得乎先天之气,得乎直接抒写!
袁枚论诗,主讲性情,他认为唐诗与宋诗的区别主要在于性情。他曾挖苦清代的宗宋派诗人们是“乞儿搬家”,这话可能说得有点过头了,但他讽刺王士禛的神韵说是“贫贱骄人”,格调说是“木偶演戏”,肌理说是“开古董店”,我看基本可以同意。
2009-12-26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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