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竭石 发表于 2010-7-1 13:30

论“直接抒写”(诗学随笔系列)(现代部分)

[i=s] 本帖最后由 竭石 于 2010-7-1 13:52 编辑 [/i]

  
  新诗运动的两个诗学理想
  
  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七)
  
  作者:白鸦
  
  新诗百年,我们该怎么去看它呢?这其中有两个大道理,必须先提一下。在《中国新诗理论批评史论》一书中,杨四平教授论述了新诗与中国现代性之关系,我在该书的书评中说过,反思新诗就是反思中国的现代性,这是第一个大道理。此外,新诗运动关乎“人”的解放运动,这是第二个大道理。也就是说,“中国的现代性”与“人的解放”是与新诗运动有关的两个大道理。我们且不论它,只从诗学层面讲两个“小道理”:新诗运动的两个诗学理想。
  
  一
  新诗运动的第一个诗学理想,是要建立新的汉语系统。什么叫建立新的汉语系统呢?就是当我们的写作与文言割裂之后,怎样推动白话写作走向成熟。
  
  先看看胡适的那句名言:“作诗如作文”。应该怎么理解这句话?胡适的这句话,与古人倡导的“以文为诗”完全不同。古人讲“以文为诗”,现在有的人说是散文化,有的说是议论化,有的说是口语化,皆属肤浅之见。前面的随笔讲过,韩愈提出“以文为诗”的实质,是倡导直接抒写,但重点并非落在语言上,而是强调“养气”,这也是韩柳集团复古运动的主要理论之一。所以,韩愈“以文为诗”的主旨是“以文之气为诗”,是把古文的气韵与气象融入诗中。后来,苏轼的“以诗为词”,辛弃疾的“以文为词”,也都是以诗文之气为词。即使到了梁启超那里,他的诗文革命主张也是属于“养气”的,因为他主张革精神的命,而不是革文体的命。
  
  到了胡适倡导的“作诗如作文”,这一理念终于发生了变化,重点不再是指“养气”了,而是落在了语言上,即倡导白话文,因为胡适领导新诗运动的关键点,是以白话文代替文言文,他要推进“诗体大解放”。之后,郭沫若论新诗,主要讲古人与今人的“言辞”不同,也是落在语言上的。可以说,无论是讲养气还是讲语言,无论是古人的“以文为诗”还是今人的“作诗如作文”,都是契合直接抒写理念的,引用胡适最朴实的一句话说,就是“有什么材料,做什么诗;有什么话,说什么话”。
  
  让人搞不懂的是,在新诗运动倡导诗体大解放八十年之后的1997年,著名学者吕进竟然还在《诗刊》与东南大学的研讨会上说:“格律诗应该成为一个民族诗歌的主流诗体”。这句话被刊发在1998年的某期《诗刊》上。这叫什么话呢?我们当然不好意思怪吕进,也不好意思怪《诗刊》,要怪只能怪体制文学落后、顽固、可怕的话语权!体制文学总是伸出肥胖而有力的小手,摸得诗歌小肚子直痒痒。
  
  二
  新诗运动的第二个诗学理想,是要让直接抒写理念在新的汉语系统中得以继承和发扬。第二个理想的实现艰难多了,因为实现第二个理想的前提,是实现第一个理想。
  
  快一百年了,新的汉语系统建立起来了吗?应该说,正在建立,尚未成熟。但即便是已经成熟了,新诗也不能算成熟。如果推动汉语诗歌发展的内在力量——直接抒写理念不能体现在新的汉语系统中,新诗就永远不能算成功。所以,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,必须继承传统,打通传统汉语的气场,这种必须继承与打通的气场是什么呢?就是直接的艺术力量,就是直接抒写!
  
  要注意,艾青曾主张诗的“散文美”。有人评价古代以文为诗、以诗为词、以文为词是诗歌的散文化,那都是幼稚的观点,但艾青主张诗的散文美却不幼稚,而是进步的,为什么呢?因为艾青此说的目的,是极力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,是为了反对格律派。艾青主张诗的散文美,正是将直接抒写理念注入到新的汉语系统中的尝试,是具有直接抒写理念的,是用来纠风的,纠什么风呢?纠格律派之风,纠新文言之风。
  
  艾青主张的“散文美”,大约有三层意思:一是以“散文之气”入诗,与古人“以文为诗”的意思差不多,只不过古人是要以“文之气”入文言诗,艾青是要以“文之气”入白话诗;二是追求诗意,他可能觉得用白话文写诗与古汉语脱节,一时丧失了诗意,毕竟那时候的口语诗歌水平不高;三是反对格律派的守旧与倒退,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。
  
  我绝不是在妄加猜测艾青的意思,因为艾青强调说:“是诗,怎么写都是诗;不是诗,怎么写都不是诗”。显然,艾青发现了诗的奥妙,他说的“诗歌散文美”跟外行人说的“诗歌散文化”根本就不是一回事,跟散文也没啥关系,就像古人说的“以文为诗”,与“文”没啥关系。
  
  三
  撇开“中国的现代性”与“人的解放”两个大道理不谈,总结起来,新诗运动的诗学理想概括起来,就是两句话:推动白话文成熟以建立新的汉语系统,让直接抒写理念在新的汉语系统中得以继承和发扬。
  
  只有做到上述这两点,新诗才算真的成熟了。从诗学层面上讲,一百年来,新诗也就干了这两件有意义的大事,还没完全干成功,因为绝大多是诗人与诗论家在涉及这两件事的时候是不自觉的。与这两件事关系不大的运动或流派,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小事而已,都是新诗树干上的枝叶。当然,也必须依靠很多的小事,才能推动大事的成功。
  
  所以说,新诗的第一个百年,是中国的诗歌天才们甘当铺路石的百年,不可能有大师问世,顶多只涌现了几个令人敬重的“烈士”,或一大片“战士”。只有当新的汉语系统得以建立,当直接抒写理念在新的汉语系统中得以继承发扬,真正的“将士”才会出现。
  
  将士必然会出现在第二个百年,我们要期待新人。我可不是打击你们(也包括我自己),80年以前出生的中国诗人们,不要搞不清楚自己是谁,我们只不过是中国新诗的一块铺路石而已!而事实上,更多的诗人连铺路石都算不上。至于那些评论家,看上去像是指导铺路的技师,也不过是一群过路的看客罢了。
  
  
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2010-01-15北京

  
  新诗“伪史”的第一阶段
  
  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八)
  
  作者:白鸦
  
  从宏观的方面讲,百年新诗所有的创作实践,无非归于两条大的发展脉络:第一条脉络,主要是从“观念”出发的,诗人们聚集在观念祭坛上不断演变角色,变来变去,只见诗人不见诗,只见观念对抗不见生活常态。百年新诗,急吼吼地要拿到全世界去献丑的,正是这条观念的脉络。第二条脉络,主要是从“词语”出发的,诗人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推动着新的汉语系统的建立,这是一条没有得到充分认识的伟大脉络。
  
  所谓“观念”这条脉络,我在《走下观念祭坛,回归诗学本位》一文中已有详细论述,并明确指出,观念祭坛正是百年新诗的死穴,本文不再赘述。这组关于直接抒写的随笔,只讨论“词语”这条脉络。
  
  从“词语”出发的诗人们,也走出了两条不同的实践之路。一条路,对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有着积极促进作用,诗人们的创作实践形成了真正有价值的新诗史。另一条路,几乎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无关,目前中国学界所谓的诗歌研究,主要聚焦在这条无关的路上。如果从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角度看,这根本就是一条没有建树的路,这条路形成了一部为人津津乐道的新诗“伪史”。
  
  当然,新诗“伪史”的形成,并非仅仅来自一条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无关的实践之路,整个顺着“观念”脉络演进的新诗史,基本都是“伪史”,而且“伪”的更狠。新诗“伪史”的形成,也不仅仅因为新诗理论的荒芜,更因为体制文学之下碌碌无为的奴才批评。
  
  新诗的“伪史”,是与真正的新诗史并行发展的。如果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角度看,新诗“伪史”的两个阶段多么清晰:新诗“伪史”的第一阶段,是从新诗运动到文革之前。新诗“伪史”的第二阶段,是从文革之后的朦胧诗到今天重提直接抒写的叙述大转型之前。
  
  新诗“伪史”第一阶段,虽然流派不少,各家各派也都努力实践,但所有的诗风,都是以“歌化”与“像化”为主导的,兼有“欧化”,总的来说都不是“诗”的,属于新的汉语系统建立起来之前的假白话。闻一多论新诗,讲究音乐美、绘画美、建筑美,这不正是“歌化、像化、欧化”的理论体现么?如果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角度看,照着闻一多的路子写下去的白话诗,不是诗!或者还是古诗,对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基本没有作用。
  
  胡适的《尝试集》是个开端,且不论他写得好坏,他毕竟是拓荒者,意义自然重大。其他的早期诗人尝试白话诗,一般都追求清新隽永之风格,聪明一点的,在诗中夹杂一些童谣或民谚,绝大多数只是在文言与白话之间做加减法,一边做还一边怀疑:用白话这玩意儿作诗能行吗?
  
  凭心而论,新诗早期虽然文本水平不高,但大多数诗人是在自觉地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,在这种难能可贵的自觉性影响下,新月派之后,新诗语言的确在慢慢走向成熟,但同时又有了象征派或现代派之类,白话诗开始了最早的欧化倾向。后来的七月派或九叶派,新诗语言继续走向成熟,但由于受抗战诗歌的影响,推动新的汉语系统的建立变得很缓慢,诗人们开始在诗歌中大肆打造观念,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自觉意识被“观念”这玩意儿冲淡了,自觉性逐步丧失,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文革。
  
  在新诗“伪史”的第一阶段,有不少影响甚大的人物,诸如戴望舒、徐志摩等,多年之后再细细揣摩他们的名篇,不难发现,他们就是一只手用白话文写古诗,一只手用白话文写洋诗而已。如果从语言角度给这个时期的新诗命个名,可以称之为“新文言诗”。“新文言诗”的最大特点,就是用白话文写古诗、写洋诗,就是“歌化、像化、欧化”一锅煮。
  
  举两个妇孺皆知的例子:徐志摩广为后人传诵的《再别康桥》,就是用白话文写古诗的典型,兼有一点洋味儿,这首诗是“歌化”大于“像化”的。戴望舒广为后人传诵的《雨巷》,就是用白话文写洋诗的典型,兼有一点古味儿,这首诗是“像化”大于“歌化”的。他们写来写去,都是闻一多教唆的那一套,再加上从国外兜售回来的那点洋货。当他们的诗歌风靡大江南北的时候,大部分中国诗人已经忘记了新诗的诗学理想——建立新的汉语系统。至于对直接抒写理念的继承,更是被遮蔽了,无从谈起。
  
  上一篇随笔提到,“诗体大解放”八十年之后的1997年,某著名学者还在《诗刊》与东南大学的研讨会上说“格律诗应该成为一个民族诗歌的主流诗体”,这句话刊发在1998年的某期《诗刊》上。其实,同样在那个所谓的诗歌研讨会上,同样刊登在那期《诗刊》上的,还有该学者要对诗体进行规范的这番话:“一是完善自由诗;二是倡导格律诗;三是增多诗体。自由诗的第一规范是音乐性规范,音乐性是诗体建设的本质。自由诗还得有篇幅规范,若就诗美本质而言,诗总是对短小篇幅更钟情。”这叫什么话呢?即使不好意思算他们胡说八道,那历史人物闻一多、朱湘也早就说过了,难道这也叫复古?由此可以想象,未来的清算文学史,将从体制文学史中清算出多少“权威的丑闻”。
  
  刚才说了,新诗的“伪史”与新诗史是并行发展的,所以在新诗“伪史”的第一阶段,也有最优秀的白话诗实践者,早期的周作人最为典型,晚期的艾青也比较典型,我以为,艾青的创作成就没有超越周作人,从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角度看,甚至在“第三代”兴起之前,也没有人超越周作人。这是个正面话题,等我把“伪史”讲完了再谈。
  
  说了这么多,想起有一次与梁小斌先生聊天,他说到一个有意思的词,叫“活字”,难道汉字没有活么?梁小斌的意思,实质上就是指新的汉语系统没有真正建立起来。蓝棣之教授好像在一篇文章中说过,戴望舒的《雨巷》大约就是用白话文写出来的婉约派古诗(原话记不清了),他没有展开讲,但这是很精辟的见解。不知道哪位高人还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新诗必然是白话诗,白话诗却未必是新诗”。这话说的实在太对了!
  
  
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2010-01-19北京


  
  新诗“伪史”的第二阶段
  
  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十九)
  
  作者:白鸦
  
  新诗“伪史”的第二阶段,是从文革之后的朦胧诗,到今天重提直接抒写的叙述大转型之前。似乎人人都知道,文革对新诗的影响巨大,那么最核心的影响是什么呢?如果从“中国的现代性”与“人的解放”两个大道理上看,文革对新诗的影响毫无疑问是负面的,但从新诗运动的诗学理想——建立新的汉语系统上看,文革对新诗却有进步的影响,而且是最致命的影响,这一观点留待后文再说。我们来看看谈论了几十年的朦胧诗,它究竟是百年新诗中的什么角色。
  
  一
  百年新诗,哪一部分才是“伪史”?判定它的基本原则是:它是否与新诗第一个百年的根本任务——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有关。但上一篇随笔讲了,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无关的历史只是“伪史”的一部分,此外,整个顺着“观念”脉络演进的新诗史,都是“伪史”,而且“伪”的更狠。朦胧诗就是新诗“伪史”里面最大的样本,它既是顺着“观念”脉络演进的,也是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基本无关的。
  
  朦胧诗之“伪”,首先在于它依然是一种刻意的观念体写作。朦胧诗以反观念的姿态出场,结果陷入了新的观念泥潭,因为站到观念体写作的对立面去,只不过是新的观念体写作而已。所以我说,北岛们的反抗实质上只是“僧侣反抗”,他们努力的结果是:只换诗人不换诗,只换方丈不拆庙。
  
  如果说,朦胧诗也喊出了什么有意义的口号,那也绝不是北岛的“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,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”,而是舒婷的“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,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”。不难看出,北岛站在新方丈的立场,舒婷站在拆庙者的立场,两者的区别,正是“观念”与“词语”的脉络区别,正是“压榨意义”与“回归常态”的生活区别。
  
  再往前一点看,穆旦在他的代表作《赞美》里,也像舒婷一样“痛哭”过,但他的“痛哭”是这样的:“痛哭吧,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,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”。看得出,穆旦站在了老方丈的立场,北岛与穆旦,只是一枚观念硬币的正反两面。不过,临终之前的穆旦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,他突然在临终诗《尽头》中写到:“我全部的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生活”。临终之前的穆旦,可能已经顿悟,转移到拆庙者的立场了。那时候已经是70年代末,文革基本过去了,我想,如果当时穆旦经过紧急抢救又活了过来,并领导后来的朦胧诗,情形可能就大不一样了。
  
  其实,终结观念体写作的自觉意识,在朦胧诗的“团队”里面也是有的,只是诗歌批评界舍本趋末,没有引起足够重视,结果被观念的洪流淹没了。举一个大家十分熟悉的例子:梁小斌的《妈妈,我看见了雪白的墙》,这首诗入选了高校教材,写诗的人都很熟悉,但谁又正确地解读了这首诗呢?这首诗到底写了什么?其实质,就是剥去观念外衣、呈现常态的百姓生活。
  
  一声“妈妈”,真诚、直接、干净,喊出了割除观念病痛之后的、如释重负的真实生活。墙就是墙,诗就是诗,生活就生活,“雪白”是墙的常态,如果墙上写着“奠”字是一种污染,这个字已经被新的时代擦掉了,无需再用什么反抗的东西去污染它,即使你再写上一个“喜”字,也是一种污染,一种新的观念污染。朦胧诗之所以是僧侣的反抗,就是用“喜”反抗“奠”,用民间反抗官方,用清朝反抗明朝,说白了,用新方丈反抗老方丈。换句话说,无论你在墙上写什么,都是对“雪白”的污染。但梁小斌的《妈妈,我看见了雪白的墙》没有这样再次污染,这首诗,才是朦胧诗里面真正有意义的代表作,因为它有终结观念写作的自觉意识。
  
  回忆朦胧诗的时代,梁小斌说过一句深刻的话,可以看做他在朦胧诗“团队”中的地位与心境的精准写照:“我在一条伟大的河流里喊过救命”。一点没错,在观念祭坛上,在观念洪流里,诗人是不真诚的,是不直接的,甚至是没有“命”的。如果说,周作人在新诗运动初期,自觉地推动了新的汉语系统的建立,梁小斌则在朦胧诗时期,自觉地剥去观念外衣回到了常态生活。
  
  二
  当然,朦胧诗之“伪”,不仅表现为观念写作,更表现为它根本没有为建立新的汉语系统做出贡献。应该承认,到了朦胧诗前后,新诗的语言已经不像以前那么“新文言”了,但是,这种语言成果并非来自朦胧诗人的创作实践,而是来自文革的意识形态力量。文革对于新文言来说,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暴力摧毁,而朦胧诗,顶多只是这种语言成果的享用者。
  
  但是,文革对新文言的摧毁并非来自诗歌文本实验,所以诗歌文本并未随之成熟起来,作为成果享用者的朦胧诗人,依然在“歌化”的语言状态中持续,只不过“歌化”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具有主导性了。主导朦胧诗的是什么语言状态呢?一是欧化的语言状态,一是像化的语言状态。可以说,朦胧诗就是一群怀抱着观念的反抗僧侣在享用着、欧化着、像化着文革摧毁新文言的成果。
  
  北岛就是“欧化”的代表。我们这一代诗人,大多数读过他翻译的《北欧现代史选》,而北岛的大量诗歌,从语言上看,与这本书中的外国诗歌语言有何区别?此外,北岛的声音不仅是有洋腔的,还有一种用广场上大喇叭喊出来的味道,这对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有啥作用?
  
  说到新诗的欧化,有必要提一下朱自清与袁可嘉,此二人都鲜明地论述过欧化问题,但意思迥异。朱自清认为,新诗要想现代化,必须借鉴外国诗歌。我理解朱自清的意思,应该是呼吁建立白话文的“语法”。这可不是妄加猜测,因为朱自清说了,“新诗的语言不是民间的语言,而是欧化的或现代化的语言”,他没有将欧化与“白话汉语”进行直接的对立比较,而是将欧化与“民间白话”进行对立比较,这说明,他的意思是要规范尚不成熟的白话文,也就是要建立语法。
  
  为什么要借鉴外国诗歌建立白话文的语法呢?就是要把民间白话规范成新的汉语系统,使之与古代白话区别开来,也就是要消灭新文言写作。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朱自清的话,他已经具有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自觉意识,他已经明白,新诗发展的第一个百年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。
  
  袁可嘉也讲过新诗的现代化问题,他也呼吁要借鉴外国诗歌,但搞翻译的袁可嘉一头栽倒在洋人怀里了,他是要把艾略特请到中国供起来,做中国新诗的菩萨,他的说教纯属鼓吹欧化,已流于小道末技。北岛们的欧化就属于袁可嘉一路。
  
  杨炼是“像化”的代表,他的诗有点神性的味道。杨炼那些看上去“宽大”的诗歌,说白了,就是在新文言中植入了更多欧化的象征手法,启用数不清的“大词”,展开以寻根为主要方向的遐想。那些“大词”由于外延膨胀、内涵萎缩,呈现出无力的沉重、微弱的高音。在他的诗中,几乎找不到一句简单直接而有力的抒写。
  
  就新诗的发展范围来看,在杨炼之前,还有一个李金发,可以视为与杨炼类似的早期实验者。李金发是搞雕塑的,他的诗歌语言像化很突出。少年时读李金发的诗,我很喜欢“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笑”,长大了才发现,那句诗实在没啥好喜欢的,继而感觉《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》不错,但读了之后又觉得,这首诗也就是标题不错而已。
  
  不过后来,李金发总算有了自知之明,他看到“象征派诗出风头的时代已过去”,说自己的诗是“弱冠之年的文字游戏”。此后,李金发不再写新诗,“因为找不到一条正确的道路,觉得有自欺欺人之嫌”,因为自己的诗歌是“个人灵感的纪录表”,而实际上又“自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灵感”。
  
  与杨炼同时期的诗人如江河、昌耀等,也都是沉湎于像化的语言状态。再往后看一点,妇孺皆知的海子,也只是短诗比较好,长诗基本没有什么价值,为什么呢?海子的短诗真诚、直接、干净,但长诗也是基于像化的神性味道。
  
  说到像化的诗歌语言,古已有之,《诗经》就做出了典范,它并非坏事。但《诗经》是古汉语诗中像化的典范,到了白话诗,像化必须有新的发展,否则,写得再好也不过是《再别康桥》那样的新文言诗。像化在白话诗歌中发展得好,也是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探索之一,但如果止于技法层面,就会流于象征或意象的无目的延伸,成了对无底洞式的遐想支撑。
  
  像化的诗歌语言发展到白话诗中,如果能实现有力的转身,即有可能抵达一种高级的境界,这就是成熟的口语叙事。而口语叙事诗的成熟,是以建立可能性叙述为标志的,可以说,可能性叙述就是像化语言健康发展的最高境界,到此,诗与歌分离,诗与像分离,诗就是诗!
  
  我们必须看清楚的是:当新的汉语系统得以建立,并传承古代汉诗的直接抒写理念,白话诗才能真正发展成熟。成熟的白话诗,既不是歌化主导的,也不是像化主导的,当然更不可能是欧化的。成熟的白话诗,一定是走下观念祭坛的、真诚直接、干净有力的。但北岛、杨炼、江河、昌耀他们似乎没有这种自觉意识。其实,这种自觉意识早在周作人那里就有了,后来被新诗“伪史”遮蔽了,直到第三代于坚、李亚伟等人的努力实践,才得以一定程度的恢复和发展。
  
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2010-01-22北京


  
  当前新诗的伪现象与伪标签
  
  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二十)
  
  作者:白鸦
  
  前两篇随笔,从新诗的诗学理想——建立新的汉语系统、传承直接抒写理念出发,宏观梳理了百年新诗中的“伪史”部分。不难看出,新诗伪史的两个演变阶段,是以文革为分水岭的。受新诗伪史之影响,今天的诗坛自然就呈现出种种伪状,这是不可避免的。之所以称其伪状而非伪史,是因为这些伪状基本都算不上“史”。朦胧诗以后至今的20多年,新诗伪状主要表现在哪里呢?集中起来看,无非是两大伪现象、三个伪标签、四种伪样本。
  
  一
  先略讲两大伪现象。第一个伪现象,是“观念对抗”现象。
  
  在《走下观念祭坛,回归诗学本位》一文中,我曾讲过,观念对抗是百年新诗的死穴。一批诗人在观念祭坛上的无聊纷争,使得时下惯性写作哄起,诗坛充斥着漫无目的、伪解构式的、假想与起哄式的观念对抗。他们对抗的目的是什么呢?表面上看,是要回归生活现场,实质上,人人都想争当新方丈、新皇帝。从实现新诗的诗学理想上讲,这种对抗显然是假想的,遥遥无期的、违背诗学理想的。时下,观念对抗的诗歌热情依然高涨,这无非是虚脱已久的病人在睡梦中冒出的阵阵虚汗,他们对年轻一代诗人的负面影响很大,这无异于在制造一群又一群中国新诗的东亚病夫。
  
  第二个伪现象,是时下热议的“代际写作”现象。
  
  代际写作在中国诗界被盲目地放大了,实质上,新诗的代际写作仅有“80后一代”具有样本意义,其他的代际写作划分根本就是无聊的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只要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这一理想出发,就不难发现,百年新诗史上仅有80后一代的写作出现了“新语素”,而此前所有我们认为进步的诗歌写作,只是不同程度地摧毁了旧语素而已。所以说,关于60后、70后甚至90后的划分与研究,皆是关于新诗假象的研究,时髦的85后或90后写作,也只是构成了80后一代的新阶段而已,或者说是走向了“新语素”实验的新阶段。时下关乎代际写作的诗歌理论,基本就是一种简化的、弱智的理论。这个话题留待后文再讲。
  
  二
  八十年代已来,新诗背对着诗学本位、面向着观念祭坛一路狂奔,出现了不少伪标签。不过,很多标签显然已经贴不住了,自己露出了伪状,眼看就要被风吹落,已不值一论。现在,让我们撕下当前新诗三个主要的伪标签:知识分子写作、民间写作、中间代。
  
  第一个伪标签,是“知识分子写作”。这个标签早在1987年就贴出去了,它究竟贴在哪些诗人身上了呢?擦亮你的眼睛就不难看出,它基本就是贴在朦胧诗与第三代之间的过渡诗群身上了。这一群诗人,说白了,就是在朦胧诗群里面没有找准位置的、又被第三代诗群挡在围墙外面的那一群诗人。学界以及他们中间的代表人物如欧阳江河、西川等,给这群诗人重新定了位,贴上了知识分子写作的新标签。
  
  关于知识分子写作,西川与欧阳江河是怎么说的呢?西川大致把它定位成了与平民写作、朦胧诗区别开来的一种立场,但根本上只是一种暧昧的立场。欧阳江河则主要把它定位在语言层面。不管怎么评价知识分子写作的意义,有一点是明显的:学界在给这群诗人贴标签的时候,并没有涉及到建立新的汉语系统问题。换句话说,知识分子写作与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没多大关系,总的来讲,它就是贴在朦胧诗第二梯队身上的新标签,基本上就是朦胧诗这一新诗伪样本的续编,新瓶装旧酒而已。
  
  西川后期的诗,欧化的语言越来越明显,不客气地说,这可不是什么与国际接轨,而是典型的倒退。看起来,欧阳江河已经不再关心“抗议主题”了,他要回归语言问题的思考,但他后期的文本实践却未能呈现令人信服的“语言”。即使他的早期文本,短诗自然可圈可点,但长诗没什么价值。依我看,百年新诗,有价值的长诗基本就没有,九成多的长诗不过是大词泛滥的空洞遐想,看起来唬人,其实只要稍有语言天赋与想象力,再加之对中外传统文化的一知半解,皆可无休止地制作。值得一提的几部长诗,皆是新世纪以来出现的。
  
  1993年,欧阳江河系统地论述了他的“中年写作”、“本土气质写作”、“知识分子个人写作”三个诗学概念。应该说,他精准地总结了自己的写作,但我更愿意对他的这一套诗学概念作出如下解释:一个认同崩溃的实力派中年诗人,他不得已地固守着本土气质,以知识分子个人写作去努力实现认同的再生与重整。但他的努力对实现百年新诗的诗学理想——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、传承直接抒写理念——并无意义。
  
  三
  第二个伪标签,是90年代以来哄起的“民间写作”。继续擦亮你的眼睛,让你仔细观察一下这种写作现象,其实就像一群没啥素质的人在玩纸牌一样。在假想的观念牌局上,这批自诩民间写作的诗人,他们是怎么出牌的呢?他们无非是打出了两张“假牌”,一张是以口语的名义打出的口水牌,一张是以解构的名义打出的观念对抗牌。
  
  打口语牌当然是不会错的,因为口语写作的成熟是新诗成熟的必经之路,是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必要步骤之一。可惜的是,他们一窝蜂弄出来的诗歌文本实在太没才华了。从王家新编的《岁月的遗照》,到杨克编的《1998中国新诗年鉴》,前者基本就是朦胧诗伪样本的续编,后者看起来是要解放语言,要搞原生态,但基本都是眼高手低的口语写作,那些年度精选的口水文本,距离新诗的理想太远了。
  
  自诩民间写作的诗人们,不仅拿出一大堆口水诗来忽悠后学的年轻诗人,还有学究们从理论上包装了一个“后口语”概念,不知所云地大肆鼓吹。这个“后口语”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呢?事实上,在白话诗歌语言尚未成熟的中国,根本就不存在什么“后口语”。把它看破了,无非是两层含义:一是在于坚、李亚伟等诗人的口语实践取得一定成就之后,后面的跟随者如何寻求再突破?很显然,他们疏于才华突破不了,于是乎就说自己是“后口语”。其二,从自诩民间写作的伊沙等人的文本上看,“后口语”则约等于口水诗的代名词。
  
  至于打解构牌,自然也是不会错的,因为解构一直就存在。但在中国这种社会,把解构提取出来大搞运动,就会出问题,为什么呢?因为在一个没有信仰的国度大谈解构,几乎就是一个笑话,它必然要导致假想与混乱,并接二连三地制造出貌似英雄的诗歌泼皮。在新诗这种特殊的语言背景下,把解构提取出来大搞运动,也会出问题,为什么呢?因为解构被拿去做了观念祭坛上打打杀杀的新凶器,对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毫无意义。
  
  看起来,“民间写作”的口号很正义,吵着闹着要回到生活现场,结果齐刷刷地走向了他们期望的反面——假想敌对。解构这把双刃剑一旦落在志大才疏的诗人手中,一旦落在没有信仰的国土上,它给新诗最终带来的是什么呢?说的文化一点,叫做一种地下状态;说的政治一点,叫做一次农民起义。归根结底,在解构的大旗下,中国诗坛涌动着望不到边的、想做新方丈的反抗僧侣。所以,一言以蔽之,民间写作与知识分子写作,都不过是文化寄生虫的写作,只不过一是蛔虫、一是钩虫罢了。
  
  四
  第三个伪标签,是近几年热炒的“中间代”。这个标签又贴在什么人身上了呢?说白了,就是贴在第三代诗群里面没有找准位置的、60年代出生的诗人群身上了。因此从本质上讲,“中间代”就是对第三代诗群第二梯队诗人的集体命名,并兼有一点60后代际写作的意味。
  
  在一次私下交流中,诗人张军向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:“中间代”是第三代的续编,而第三代与朦胧诗是不同的。第三代与朦胧诗可以看做同一件东西的正反两面,但朦胧诗是新诗的伪样本,第三代却不完全是伪样本,既然第三代应该一分为二地去看,中间代也应该一分为二地去看,所以他认为,中间代大约只能算是半个伪标签。
  
  张军的这个说法是不对的,为什么呢?第三代的确应该一分为二地去看,但第三代的正面意义,在“中间代”标签出现之前就完成了,而且在于坚、李亚伟等人之后就完成了,已经不需要“中间代”再去续写什么了,即使仍在续写,那真正具有颠覆与创新意义的续写者也不是“中间代”了,而是自觉推动叙述大转型的诗人群,以及操控着新语素的80后一代。换句话说,知识分子写作成了朦胧诗负面样本的续编,但中间代并未成为第三代正面样本的续编。
  
  翻阅学界关于中间代的理论文章,篇数还真不少,可惜有两个致命的伪状无法掩盖:其一,“中间代”根本就没有提出任何诗学理念,谁能说出“中间代”的诗学理念是什么?数十位教授与评论家,洋洋数十万言的中间代诗论,究竟说了个什么东西呢?其实什么也没说!这就决定了“中间代”的实质:一群站在第三代外围的、60年代出生的诗人,在一个虚无的标签下各写各的诗。其二,在所有关于中间代的诗学理论文章中,找不到一句与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有关的论述,这对新诗的发展有何意义?到头来,不过是为新诗伪史添砖加瓦而已。
  
  中间代代表诗人安琪,她的诗歌文本总的来说有两种倾向,一是表现地域情结与生命情结的长诗,一是基于叙述转型与女性写作转型的短诗。她的诗歌文本,放在叙述转型框架下考察是有意义的,放在女性写作框架下考察也是有意义的,但如果放在她一手缔造的中间代标签下考察呢?不难看出,“安琪文本”与“中间代标签”之间,就像两个陌生人,互不相识。
  
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2010-01-27北京


  
  当前新诗的四种伪样本
  
  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二十一)
  
  作者:白鸦
  
  看穿了新诗伪史,自然就很容易看穿那些“著名”的新诗伪样本。在当前新诗的种种伪状之中,最障人眼目的伪样本大约有四种:一是新新文言写作,二是新欧化写作,三是神性类写作,四是崇低类写作。若不深入揭露这些新诗样本之伪,实在是要误导后来人,有碍新诗进一步发展。
  
  一
  第一种伪样本是“新新文言写作”。
  
  这是相对于新诗早期的新文言写作而言的,前面的随笔讲过,早期的新诗实践者,绝大多数属于新文言写作,也就是用白话文写古诗。大名鼎鼎的戴望舒们,即使戴上了现代派的高帽子,也未能摆脱新文言写作的套路,只不过多了一层欧化的东西而已。
  
  一晃,快一百年了,新文言这股诗风如今仍在持续,我称之为“新新文言写作”。这股诗风继续在误导着年轻诗人,甚至还被看不清真相的学究们赋予了新古典主义、复古主义之类的美誉。事实上,这种美誉只是一块遮羞布。你别看“复古”概念在中国诗歌史上是一个比较体面的概念,但在新的汉语系统尚未成熟之前,在半生不熟的白话诗实践中,“复古”基本就是一个贬义词。
  
  为什么这么说?有两个原因。其一,白话与文言断裂之后,必须首先建立新的汉语系统,推动白话诗成熟起来之后,才能谈复古。新的汉语系统真正建立,或者说白话文真正成熟,标志是什么呢?简而言之就是一分一合:分,就是现代白话与古代白话分野,形成独立的语言系统;合,就是现代白话诗要继承古代汉诗的直接抒写理念。这两个步骤缺一不可,但有先后次序之别。其二,待到可以谈复古了,究竟要复什么古呢?复的是传统汉语诗歌艺术的核心力量——直接抒写理念,而不是复古人的小情小境小韵。
  
  从诗歌文本上看,新新文言写作,以陈先发等人最为典型。这类诗人的文本特点是什么呢?从大的方面讲,就是放弃了新诗的第一个诗学理想(建立新的汉语系统),又没能看清楚新诗的第二个诗学理想(传承直接抒写理念),只会扛着“嫁接传统”的复古旗号,沉溺于小情小境之中。
  
  很可惜,他们首先是好高骛远把步骤搞错了,还没学会走,就要学着跑;其次是复古的方向也大错特错了,弄一些小情小景、小境小韵,无异于炒古人的剩饭。不客气地说,这类诗人基本不知口语为何物,只知道新诗是用白话文写出来的,却不知道白话文写出来的未必是新诗。他们用白话文写出来的基本就是古诗,顶多算是新古诗,但不是新诗。
  
  “新新文言写作”的文本特征,从具体的方面讲,无非是在“艺术高于生活”这种脱离当下性的情调上,借传统之镜,造现代之韵。就“借镜”这套把戏而言,他们虽能取境但不能夺境,虽能入境却不能破镜,用古人的话说,既做不到“浑化”也不能够“入神”,终究只是玩玩像化的小把戏耳。就“造韵”这套把戏而言,无论他们把韵脚的技巧玩的多么娴熟,也未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汉语诗意的突破,也就是说,他们不能把低层次的“韵”转化为气象与情怀,终究还是在制造低层次的诗意,亦小把戏耳。至于唱“艺术高于生活”的调子,其结果只能是文本流于理趣,或流于风月,一言以蔽之,不过是小文人的婉约情结与宫体心态的复发罢了。
  
  二
  第二种伪样本是“新欧化写作”。
  
  这是相对于新诗早期的欧化写作而言的,前面的随笔讲过,早期的新诗实践者有不少是属于欧化写作的,也就是用白话文写洋诗。欧化这种东西,正如朱自清的意思,是可以借鉴的,但借鉴的目的是为了实现新诗的第一个诗学理想——建立新的汉语系统,促进白话文的成熟,所以更多地是从“语法”层面借鉴,而不是袁可嘉所谓的全盘西化。
  
  实际的情况是,文言文是个强大的爹,生下了白话文这个儿子,尚未成人,就被洋文这个叔叔带坏了。可以说,艾略特过度影响了成长中的中国新诗,威廉斯之后的美国后现代诗群,也过度影响了中国新诗,使得绝大多数中国诗人对欧化写作趋之如骛,以模仿为荣,写出了大量的翻译体汉语诗。说得不客气,这些东西距离新诗的理想太远了,甚至是背道而驰的。
  
  时至今日,这种欧化的诗风仍在持续,影响根深蒂固,很多年轻诗人一出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从比较集中的诗歌文本上看,欧化诗风以余怒及其影响下的不解诗群最为典型。这类诗人的文本特点是什么呢?客气地讲,是创新地使用了传统的象征与意象之类的手法,而事实上,把他们全部的写作意义总结起来,无非落在两点上:
  
  其一,是在美国后现代诗群玩剩下的小手法里面转圈圈,其作品基本属于舶来品,汉语只是他们用来包装舶来品的盒子而已。这无异于炒洋人六七十年代吃过的剩饭。其二,是融入大量的体验式的哲理写作,属于哲理诗的变种,这类写作表现出来的效果,不客气地说,有点像脑筋急转弯。余怒最受热捧的长诗《猛兽》与《枝叶》,正好分别说明了这两个特征。在不解诗群中,摆脱了这两种特征的诗人,或许仅有一个魔头贝贝。
  
  学究们似乎总是看不清真相,他们也给“新欧化写作”赋予了后象征,后意象之类的美誉。事实上,这种美誉也是一块遮羞布。在新的汉语系统尚未完全建立起来的中国诗坛,谈论所谓的后象征、后意象之类的概念,与前面讲过的后口语一样可笑。新诗中的“后”这个字眼,就像“小姐”这个字眼,千万别多说,说多了就变味。依我看,口语与后口语的区别、象征与后象征的区别,在新诗中大约就是古代小姐与当代小姐的区别。
  
  三
  第三种伪样本是“神性类写作”。
  
  神性写作这种东西,若要溯其源头,可以追溯到屈原的《离骚》,或李白的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之类,古人一路华美地写下来,几许寄托,无尽遐想,反复制作。时至今日,神性写作仍是一直潜在的暗流。在本世纪之前,几乎所有的新诗长诗都是神性倾向的,也就是说,几乎所有的新诗长诗都是没有价值的。
  
  为什么神性写作暗流不断呢?因为任何人的心灵中都有神性的成分,只是在诗歌文本中的表现形式与程度不同而已,这本来很正常,但把神性单独拿出来讲,是没有意义的,把神性写作作为某个独立的诗歌流派来讲,是不成立的。为什么这么说?因为神性是与生俱来的、不可提取之物,一提取就落入空洞,它只能在具体的生活之中闪光。举个例子,一个美女,你想吻她的嘴唇,那嘴唇就是生活中的具体之物,是什么东西促使你想去吻呢?那个东西就是神性。神性写作诗人的做法是:把美女的嘴唇割下来去展览,其展览的不过是一块腐肉而已。
  
  2007年,国内主要的神性写作诗歌团体联合编纂了《神性写作》一书,我作为学术的反对者与事务的协调者,应约挂个名,出任主编并写序。在序言《回归现场:从单项度叙述到多维旨向》中,我对神性写作转型的可能性作了煞费苦心的展望,“关于神性写作诗歌的最基本判断,就是一种诗化哲学,……所以神性写作诗歌最基本的标准是:不能仅仅以宗教为旨向去写作,而必须是写作旨向宽泛化,并进入诗歌的表现形式,推动汉语发展。”我一直强调,神性写作不是诗歌流派,必须“旨向生活、旨向当下、旨向口语”,让神性回到万物之中。而事实上,发展到今天的神性写作,已经距离新诗的理想越来越远,如今用白化文写出来的神性写作诗歌,根本就不是新诗。
  
  老前辈的例子就不举了,举几个当前活跃的例子。蝼冢的诗歌气息绵长、语言细密,但参杂着越来越多的、一知半解的宗教表象,以及半生不熟的西方传统,诗歌与哲学两股清流在他的诗歌中汇合为一池浑水,诗歌成了他对不懂装懂之物的最佳表达工具。刘诚的诗歌语言轻松,他组织了层次不齐的庞大团队,这本来有利于推动神性写作的泛化、多元与转型,但他在理论上抛出的“神性-兽性”二元论,实在令人大跌眼镜,可以说,这一理论直接废掉了第三极的流派基础。徐慢的语言流畅而富有弹性,他拒绝语言的意义,完全陷入了私人写作,沉浸在自以为无比伟大的心灵经验中,但他的心灵经验对别人而言,有何意义呢?正如李金发后来醒悟的那样,“自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灵感”。
  
  一言以蔽之,当今的神性写作,无非是像化与欧化混合的语言制造,无非是诗歌与哲学混合的哲理撒娇,无非是对东西方传统文化的一知半解,无非是对私人心理体验的胡乱记录与敝帚自珍。
  
  四
  第四种伪样本是“崇低类写作”。
  
  几乎所有的伪解构,都可以归为崇低写作一路去考察。作为惯性之中的乱象,崇低类写作的源头与国人热衷的政治秀有关,与民间写作的演变有关。这类写作的总体特征是什么呢?看穿了,无非是三点:观念化、恶趣化、口水化。
  
  观念化,就是搞假想敌对,先假想一个敌对目标,然后站到它的对面去跳骂,在别人看来,就是一群傻子在指着空气破口大骂。恶趣化,就是以起哄替代真诚,以痞子气替代解构,使一代所谓的诗人干脆走向了“脏”,用佛家的话讲,叫做堕入恶趣空而不自知。口水化,就是根本不具备写诗素质的人,弱智地理解了正在建立中的新的汉语系统,以口水为口语,以分行为诗歌。
  
  崇低类写作,主要集中在垃圾运动、低诗歌、下半身等几个诗歌团体中,这其中不入流的文本例子实在太多了,也不必列举了。但要说明的是,崇低类写作之所以成了伪样本,并非诗学理念一文不值,比如皮旦、朵渔诗学理念中的崇低理念,皆有不同程度的可取之处,但除了极少数几个诗人,崇低类写作有价值的文本实践几乎没有,数不清的口水、恶趣、观念对抗式的所谓诗歌文本,皆是伪样本。
  
  崇低类写作中的正面例子,值得一提的主要有四人:垃圾写作的皮旦、刀歹,下半身写作的尹丽川、朵渔。皮旦的《大树》与《小纸人》,刀歹的《广州故事》,尹丽川的《为什么不再舒服一点》,朵渔的《叶片》,都是非常干净的诗,什么叫干净呢?并非不用脏词就叫干净,脏词也能写得非常干净,只要你是真诚的、直接的,脏词在你的诗中就是干净的、有力的、诗意的。我说过,字典上的任何一个汉字都是有诗意的,都可以写进诗中,只是看你怎么写。
  
  这几位的诗,为何能从伪样本中脱颖而出呢?关键在于三点:一是摆脱了恶趣,诗风真诚、直接、干净、有力;二是走下了观念祭坛、回归了诗学本位;三是在口语实践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绩。这三点,换一种表述就是:他们积极地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,并在此基础上自觉或不自觉地传承了汉语诗歌的直接抒写理念。
  
  此外,崇低类写作团体中也有几位颇具才气的青年诗人,他们正挤在决定死活的十字路口,有待从观念化、恶趣化、口水化的漩涡中转型出来,不过总的来说希望不大了,毕竟坏种子已经种下去了,还能指望他们结出什么好果子?
  
  有人说,你讲的这四种伪样本,都是当前影响比较大的诗风。这有何妨?历史上所有的伪样本都是名噪一时的,只是后来被看穿了。一个写诗的90后学生问我,抒情诗是不是伪样本呢?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,但是,只会写抒情诗的诗人,属于永远的大多数,没有讨论的必要。而且我必须再强调一遍,判定新诗伪样本的依据是:这类文本对实现百年新诗的诗学理想(建立新的汉语系统、传承直接抒写理念)有无促进意义。其实呢,事情的本质是这样的:只要是有一点文化的人,都会写写抒情诗,只是写的好坏而已,但即使是文化再高的人,也未必会写叙事诗。所以,抒情诗是大众玩的,叙事诗是诗人玩的。只会玩抒情诗的算不上诗人,也不比读者更懂诗。
  
  以上几篇随笔,讲的是新诗“伪史”,自然很不中听,得罪诸位了。那么,新诗的“正史”是怎样的呢?从下一篇随笔开始,详细讲“建立新的汉语系统、传承直接抒写理念”的新诗发展脉络。敬请关注!
  
  
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2010-02-10芜湖

  
  毛泽东对新诗的惊人影响

  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二十二)

  作者:白鸦

  前文讲了,新诗第一个百年的诗学理想,是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,传承汉语诗歌艺术的核心力量——直接抒写理念。换句话说,就是要通过“先分”与“后合”,推动白话诗走向成熟。所谓“先分”,是让现代白话与古代白话分野,形成独立的汉语系统;所谓“后合”,是在新的汉语系统成熟之后,现代白话诗要继承古代汉诗的直接抒写理念。这两个步骤缺一不可,都做到了,新诗的诗学理想就实现了。

  如今,这种诗学理想到底实现了没有呢?应该说,快要实现了。新的汉语系统正在我们今天的诗歌实验中得以逐步走向成熟,直接抒写理念正在被我们这一代诗人自觉地传承,百年新诗已经走到了成熟的前夜。

  一
  新诗的诗学理想是怎么一步步实现的呢?

  为了把问题讲清楚,我们先不谈实现诗学理想的详细过程,只来看一条极其重要的分水岭:文革。以文革为分水岭,可以清晰地看出,新诗史上对新文言最有成效的一次的摧毁,并非来自诗歌史中的人物,也并非来自新诗的某一类文本实验,而是来自毛泽东!可以说,在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进程中,贡献最大的一个人是毛泽东。今天,当我们觉得自己的语言已经与“文言文”完全不同,那是从毛泽东开始的,并非是从胡适或鲁迅开始的,更不是从朦胧诗开始的。

  当然,毛泽东对新诗的惊人贡献,并非来自诗歌文本,而是来自文革。我在讲新诗“伪史”的时候,以文革为分水岭,但为什么不讲文革诗呢?不是为了避政治的嫌,我认为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角度看,文革对新诗发展有进步意义的。本文不研究文革与政治的关系,只讨论文革的进步意义,就是以意识形态暴力摧毁新文言。

  毛泽东干过两件严重影响新诗发展的事情:一是发表《讲话》,一是发起文革。现在回过头来看,这两件事,皆是中国新诗发展中的命中定数。如果把《讲话》看做一种诗论,毫无疑问是倒退的,如果把文革看做一次诗歌运动,当然也是倒退的,但在中国新诗的特殊语言背景下,文革同时也具有了不可替代的进步性。新诗的特殊语言背景是什么呢?就是新的语言系统还没有建立起来,中国诗人在用一种半生不熟的语言工具写诗,在这种特殊背景下,什么东西有利于推动新的汉语系统成熟,它对新诗来说就是进步的。文革就是这种东西,虽然它在别的方面让这个国家付出了惨重代价。

  毛泽东不写新诗,但他的古体诗词境界非常高,什么原因呢?有人说他有帝王心胸,这当然没错,道出了他诗词中的某种力量,其实这种力量正是直接抒写的力量。毛泽东之所以在古诗词方面有如此成就,完全得益于他对直接抒写理念的天才领悟。如果要写一部豪放派的词史,最后一位大家正是毛泽东。

  毛泽东不写新诗,但零零星星地谈论过新诗,作为政治家,他发起文革的时候一定不会考虑什么诗歌问题,但无心插柳柳成荫,实际的结果是,在对新文言的摧毁中,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类诗歌文本的力量超越了文革的力量。文革把“孔老二”打倒的同时,自然把“之乎者也”统统打倒了。

  可以说,没有文革的推动,建立新的汉语系统不可能实现。我们今天的诗歌语言也不是这个样子的,可能是鲁迅那样的,顶多是台湾诗人那样的,如今时髦的80后90后新语素,也没有这么快出现。没有文革,就没有朦胧诗,不过要注意,当我们说这句话的时候,不要老是往政治方面想,想多了就走向观念祭坛、远离诗学本位了,想多了就掉进朦胧诗的“伪大意义”中去了,想多了就看不清《今天》诗群的僧侣反抗实质了。

  二
  文革语言是怎么摧毁新文言的呢?

  从宏观上看,自胡适发起白话文运动以来,新诗史上大量涌现“新语素”的现象,一共出现了两次。第一次是文革语言,第二次是80后语言。这两次“新语素”的大量出现,都有意识形态的背景。就文革语言而言,一方面,文革极大地破坏了新文言中的旧语素,使得大批旧词语退出了使用;另一方面,文革语言虽然空洞、虚假、暴力,但却第一次为新诗带来了鲜活的新语素。

  前面讲了,毛泽东不写新诗,但他写文章,《毛泽东选集》里面的文章,就是那个时代集“新语素”之大成的典范。在推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进程中,如果要说哪一部书的作用最大,那绝不是诗集,而是伴随着意识形态力量铺天盖地推广的《毛泽东选集》。正是这个大部头的《毛泽东选集》,告诉了我们啥叫现代汉语,可以说,在《毛泽东选集》之前,没有一本书算是现代汉语的。

  毛泽东不写新诗,但谈论过新诗,作为政治家,他谈论新诗当然不完全是为了关心文学,但明确提出了他的语言观。他的语言观显然也不完全是文学观点,而是政治要求,也正因为是政治要求,才会带来那么空前的摧毁力。


  毛泽东的语言观是什么呢?打个比方,就是期望用古代汉语、中国民间语言、外国语言这三种佐料,烹饪出一道“现代汉语”的美味佳肴。具体来讲,也就是毛泽东在《反对党八股》中提出的“三个吸收”:第一,要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;第二,要从外国语言中吸收我们所需要的成分;第三,学习古代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。

  如果细心解读一下这“三个吸收”,名堂是很大的,完全契合新诗“先分”与“后合”的诗学理想:“要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”,显然是要用民间白话摧毁新文言,这是属于“先分”的。“学习古代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”,什么是有生命的东西呢?就是直接的艺术力量,这是属于“后合”的。至于“要从外国语言中吸收我们所需要的成分”,意思应该与朱自清说的差不多,就是要学习洋文规范语法,推动现代汉语真正成熟。可见,毛泽东“三个吸收”的语言观,简直就是对新诗诗学理想的另一种表达。

  为什么毛泽东一挥手,文革语言就能摧毁新文言呢?因为意识形态的力量太巨大了。明代李梦阳说过“真诗乃在民间”,声音很微弱;清代袁枚说过“村童牧竖,一言一笑皆吾之师”,声音也很微弱;当代许多语言学家努力研究,许多诗人热情实践,效果也很微弱。可见,在意识形态的力量面前,文学的力量显得多么弱不禁风。

  总而言之,文革语言依附着意识形态暴力,成了建立新的汉语系统的最大外力,同时也对新诗带来了两种最大的祸害:一是文革语言的假大空,教会了中国诗人说假话不脸红的技能;二是文革语言的政治秀,激活了中国诗人心中盲目的观念对抗热情。

  但从本质上讲,真正被文革搞坏了的,不是诗人的语言,而是诗人的心理。比如“讨孔宣言”那一类的东西,在当今的诗人身上仍能找到影子,这无非反映出当今诗人的两种心理:一种是温柔一些的心理,他们以反思的名义写出了“文化寄生虫”的诗;一种是激进一些的心理,他们以解构的名义写出了“在文化头上拉屎”的诗。如此而已!

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2010-02-28北京


  
  台湾与大陆新诗伪史之异同
  
  ——关于“直接抒写”的诗学随笔(二十三)
  
  作者:白鸦
  
  很多人以为,台湾新诗一直走在大陆前面。凭据是什么?说来道去,无非是凭两个概念:“现代性”与“现代派”。其实,在新的汉语系统建立起来之前,把“现代性”的大腿抱得再紧,对新诗发展也不管用,这是中国新诗语言的特殊性所致。至于“现代派”这顶帽子,无论是戴在戴望舒们头上,还是戴在洛夫们头上、还是戴在北岛们头上,都像个假发,因为在那帽子下面,是一张新文言的脸,或是欧化的脸。所以,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、传承直接抒写理念的诗学理想出发,回顾六十年来的台湾新诗史,根本就是新诗伪史的一部分。
  
  也许你会问,既然台湾新诗史也是伪史,为什么不在前面的新诗伪史分析中一并讲了,非要等到现在才讲呢?原因很简单,因为在认识“文革”对新诗的巨大作用之前,一般人是很难识破台湾新诗之伪的,何况八十年代台湾诗歌曾风靡大陆,影响了一代人,猛然说它是伪史,多数人特别是席慕容的护花使者们心理上可能接受不了,所以我必须先讲“文革”这个新诗发展的分水岭,再讲台湾新诗之伪,就一目了然了。
  
  一
  台湾新诗的实质是什么呢?
  
  不妨先看几个常见的小问题,梳理一下思路:为什么台湾50年代初就有了现代派诗歌?因为台湾社会的现代性没有中断。为什么大陆到80年度初才有现代派诗歌(指朦胧诗)?因为文革使得大陆社会的民族性一度盖过了现代性。为什么台湾有那么多诗人喜欢写乡愁主题?因为那一代诗人经历了战乱之苦与背井离乡。为什么大陆有那么多诗人喜欢写观念对抗?因为那一代诗人经历了史无前例的意识形态斗争。为什么80年代台湾新诗能够风靡大陆?因为80年代的大陆诗坛从30年前的台湾诗坛找到了现代派的共鸣。
  
  以上的梳理不是我的个人观点,基本上是共识了,但从以上的梳理可以看出,绝大多数人认为台湾社会的现代性一直没有中断,所以台湾新诗的发展一直走在大陆前面。这是很荒谬的结论。因为从建立新的汉语系统上讲,你是现代派并不意味着你不是新文言与欧化写作,早期的戴望舒们就标榜现代派,但他们依然是新文言写作。
  
  台湾新诗之伪,也可以分为两大阶段,也是有分水岭的。它的分水岭当然不是文革,而是1964年6月“笠诗社”的成立。“笠诗社”的成立,一直被研究者们鼓吹的意义很大,它也的确是有积极意义的,但并未因此摆脱台湾新诗的伪状。为什么呢?因为在台湾新诗史上,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无法回避:新的汉语系统至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建立起来。“笠诗社”成立之后,有所改观的只是欧化语言与写作主题等问题,并未改变台湾新诗“新文言”的伪状。
  
  去年中秋节,重庆师范大学举办了一次官方意味很浓的海峡两岸诗歌朗诵会,一位台湾诗人对媒体说:“台湾现代诗歌的发展是50年代后开始起步的,由于台湾多元化的文化发展,在诗歌的进程上和影响上,台湾比大陆的脚步要更快一点和更大一点。不过大陆现在的诗人后劲很足,正在接近乃至达到台湾的水平。”说这番话,真是大言不惭!
  
  实质上,台湾新诗至今仍停留在“欧化”与“新文言”的写作阶段,完全是中国新诗伪史的一部分。为什么?因为台湾的白话文没有大陆发展的成熟,在建立新的汉语系统方面远远落后于大陆。为什么落后?因为白话文在台湾没有受到过文革那样的意识形态冲击。时至今日,台湾与大陆的新诗一样存在着死穴,大陆新诗的死穴是观念对抗,台湾新诗的死穴是新文言。
  
  台湾与大陆的新诗伪史相比,在所谓的现代派上有两点不同:一是时间上“伪”的不一致,二是内容上“伪”的略有区别。为什么时间上“伪”的不一致呢?因为台湾没有经历文革。换句话说,很多人标榜的台湾现代性一直没有中断,恰恰是台湾新诗之伪的根本原因,而不是领先大陆新诗的理由。为什么内容上“伪”的不一样?其实就是这样一个比较:50年代的台湾现代派与80年代的大陆朦胧诗,两者有什么不同?看穿了就是:台湾现代派诗人用欧化的语言写人生际遇与乡愁,大陆朦胧诗人则用欧化的语言搞观念对抗,两者实乃一丘之貉。
  
  二
  让我们看看台湾现代派诗群的发起者们,如纪弦、余光中、洛夫、张默、痖弦等,无论他们的文本多么接近欧美现代派诗风,都谈不上对中国新诗的发展有啥贡献,究其文本实质,基本上就是用白话文写洋诗,把白话文当作茅台酒的瓶子,里面只会装洋酒。至于写乡愁主题的那一路文本,基本上就是用白话文写古诗。
  
  举两个诗学理念方面的例子:台湾现代派所谓的“横向移植”道路,实质是什么呢?其实与袁可嘉鼓吹的全盘西化基本没啥区别,与新诗的诗学理想(建立新的汉语系统、传承直接抒写理念)根本就是背道而驰的。当然,那时候的台湾诗坛也有反对“横的移植”的声音,“蓝星”就强调诗歌应该关注“人生”与“民族性”,看上去似有进步,但文本实践的结果又是怎样的呢?无非是中西各半,一手古诗一手洋诗而已。
  
  举两个诗歌文本方面的例子:余光中的名作《乡愁》,不客气地讲,已经忽悠了好几代大陆年轻诗人,究其实质,与戴望舒的《雨巷》、徐志摩的《再别康桥》在文本意义上没什么两样,皆是用白话文写古诗的典型。至于洛夫的名作《石室之死亡》,与李金发的名作《有感》又有什么两样呢?更是用白话文写洋诗的典型,只不过一个写的长,一个写的短。
  
  如今,人们更多地在谈论台湾“战后的一代”诗人。这一代诗人,又将如何推动台湾新诗的发展呢?去年5月30日,台湾耕莘文教基金会及“叶红女性诗歌奖”访问团来大陆,在安徽师范大学作了一次诗歌交流,讨论涉及中产阶级立场写作、当前女性诗歌转型等问题,也谈到台湾1949年以来的诗歌发展状况。
  
  台湾“战后的一代”诗人,从诗歌内容上看,他们的“地域”与“生活”观念确实已经发生很大变化,并开始关注“现实”与“传统”,最新的《台湾诗学》杂志上的文本,证明这一变化是明显的,这意味着台湾新诗已经很大程度上在摆脱欧化写作,但从诗歌语言上看,他们虽然注重口语实验,但新文言的痕迹依然明显。这是因为白话文在台湾没有经历大陆那样的“摧毁-袭击-转型”等阶段,新的汉语系统远没有建立起来。
  
  当前的台湾新诗,也许只能靠80后、90后一代的“新语素”来实现叙述转型,毫无疑问,这种发自文学内部的转型是非常缓慢的。台湾新诗,有没有可能出现大陆那样的意识形态力量的推动呢?也是有可能的,去年就有新闻报道说,马英九建议台湾对汉字“写简识繁”,可别小看这一则新闻,他的建议若真能实施,就是意识形态力量对台湾新诗的有力推动,虽然这种力量远不可能与文革相比。
  
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2010-03-03北京  
        
  

三清先生 发表于 2010-7-1 21:26

学习了!

王小阁 发表于 2010-7-6 10:51

学习~~~

三清先生 发表于 2010-7-8 14:10

再学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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